夏南星的声音顺着那支昂贵的麦克风,在几千平米的演播大厅里荡了一圈又一圈。
每一个字落在大理石地板上,都像是砸出个深坑,震得在场所有人天灵盖发麻。
她表情严肃,眼角由于长时间盯着聚光灯,这会儿有点干涩,不自觉地眨了两下。
“我能弃权吗?”
这句话刚飘进导播间的监听耳机里,洪波正抓着保温杯的手猛地一哆嗦。
“啪嚓。”
杯盖掉在钢化玻璃台上,弹了两下,刚好扣在了一堆红头文件正中间。
洪波那张老脸在监视器屏幕的映照下,先是涨成了紫红色,紧接着又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死灰。
他右手死死按在左胸口,五指张开,隔着那件汗湿的白衬衫,指尖都在神经质地抖动。
“药……小刘,快去老子抽屉里翻那瓶红色的药……”
洪波嗓音全哑了,像是被谁往嗓子眼里塞了一把带火星的木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儿。
他血压这会儿估计已经飙到了一百八,太阳穴的青筋像几条小青蛇,突突地往外跳。
演播厅。
舞台底下的观众席彻底炸了锅。
几千号人面面相觑,那种荒谬而产生的嗡嗡声,几乎要把楼顶给掀翻。
“女神说什么?她要弃权?”
“这种得票数,闭着眼都能拿冠军,她居然要回去种地?”
夏南星站在那束蓝光的残影里,她这会儿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那是从侧幕缝隙里钻出来的过堂风。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只断了带子的拖鞋。
刚才上台的时候太急,左脚大拇指这会儿正直接按在冰凉的地板上。
那种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让她整个人更丧了。
她真的。
一点儿都不想在这儿待了。
就为了买那杯三块钱的珍珠奶茶,她在那条胡同里差点被人踩成肉饼。
那种被几百双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的感觉,比前世连续熬夜三天还要让她想吐。
只要在这节目里多待一分钟,她那“睡到自然醒”的退休梦想,就离火葬场近一步。
“夏、夏小姐……您这笑话,开得有点儿大了。”
主持人这会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他拿着卡片的手一直在抖,金丝眼镜掉到了鼻梁骨尖上,都没敢伸手去托。
“现场直播呢,几千万观众看着呢……咱们,咱先回后台,行不?”
夏南星看着主持人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她叹了口气,把话筒塞回支架上。
“我没开笑话。我是说认真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嗓音沙哑,透着股子由于看透红尘而产生的颓丧。
她转身,趿拉着那只残废的拖鞋,在一片死寂中,慢吞吞地走下了台。
每走一步,那坏掉的拖鞋底就在地板上磨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这动静,在安静得像坟场一样的演播厅里,简直比刚才的高音还要刺耳。
刚进后台,大门“咣当”一声被人从里面死死锁住了。
洪波带着十几个台里的高层,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像是在恭候祖宗回宫。
洪波这会儿已经吃过药了,脸色白里透着青。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小刘。
几步跨到夏南星跟前。
“噗通”一声。
洪波倒是没跪,但他那身发福的肉重重砸在了夏南星面前的塑料圆凳上。
凳子腿儿发出由于不堪重负而产生的嘎吱声。
“南星。我的姑奶奶。”
洪波伸手想去抓夏南星的袖口,被夏南星一个侧身躲开了。
他两只手就那么僵在半空,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刚才捏碎的纸屑。
“弃权这种词儿,以后在外面千万别提,老子这心脏……真的,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洪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个漏风的旧风箱。
夏南星靠着墙,后背贴着凉飕飕的瓷砖。
“导演。你就放了我吧。”
她耷拉着脑袋,眼神空洞得像是个刚被吸干了魂的木偶。
“我就想吃口不排队的红烧肉。我就想上街买个煎饼果子不被几百人围着。”
她指了指窗外。
“昨天晚上。我就喝了口奶茶。结果鞋都丢了一只。”
“再这么唱下去。我怕哪天我出门买个卫生纸,都得被媒体拍出个励志专题报道来。”
夏南星越说越觉得憋屈。
这种名声大噪后的窒息感,对她这个直男灵魂来说,简直是最高级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