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懒散的、带点节奏感的拖鞋拍地声,还在走廊的瓷砖上留着点余音。
琴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燥得让人嗓子发紧。
楚依依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块印着劣质广告的塑料夹板。
指尖因为用力,把纸边缘掐出了几道发白的月牙。
她的手开始抖,连带着那张写满了音符的草稿纸也跟着哗啦啦地响。
“吴……吴双姐。”
楚依依咽了口唾沫,嗓音里带着股子没压住的颤,“你快看这词儿。南星姐她,她真是现编的?”
吴双没说话,她正把那张纸从楚依依手里抽过去。
动作有点急,纸角在空气里划出一声脆响。
吴双是省歌舞团出来的,乐理底子比楚依依厚得多。
她眯起那双总是透着股子倔劲儿的丹凤眼,视线在那些凌乱却有力的笔触上扫过。
每一行简谱下面,都坠着一串清秀却带点锋芒的小字。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吴双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谁冷不丁塞进了一坨浸了水的棉花。
沉,闷,还带着股子说不出的酸涩。
她想起了自己为了进这个三十强,每天凌晨四点在水泥地上压腿,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也不敢停。
她想起了那些被排挤、被冷落、被导师指着鼻子骂资质平平的深夜。
这些词儿,简直像是从她骨缝里生生抠出来的。
“依依。”
吴双开口了,声音有些粗,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把沙子。
“你……你试着按这个调子,哼一下第一段。”
楚依依愣了半秒,赶紧点点头。
她吸了吸鼻子,把刚才哭出来的那点鼻涕擤干净,清了清嗓子。
“我……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给我希望……”
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在这间满是尘土味道和发霉钢琴布气味的小琴房里,这旋律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墙根儿悄悄往上爬。
楚依依唱到一半,声儿就断了。
她张着嘴,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咯哒”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顶住了。
“这调子……这调子太顺了。”
楚依依抹了一把眼角,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吴双姐,我感觉,我感觉自己像是坐在草地上,太阳刚好照在我后脑勺上。”
吴双没接话。
她跟着旋律,在心里默念着那句“不去想,他们拥有美丽的太阳”。
这种简单到极致、却又直接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扎的曲子,她这辈子都没听过第二首。
在这个满是大开大合、嘶吼咆哮、恨不得把心肺都掏出来的“励志”年代。
这首歌,简直温润得像一捧山泉。
此时。
琴房外的走廊里。
林萧正踩着他那双锃亮的尖头皮鞋,步子迈得又急又躁。
亮紫色的花衬衫领口被他扯得歪在一边,露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
他刚才在隔壁琴房被那几个抢歌抢到打架的选手气得脑仁疼。
那帮丫头,一个个嗓门比驴还大,唱得那叫一个“壮志凌云”,实则全是狗屁。
“夏南星那死丫头又跑哪去了?”
林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说好的组队呢?这都几点了?全营就她一个人敢在老子课上‘失踪’!”
他打定主意,今天非得把这尊咸鱼祖宗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揪出来,当众狠批一顿。
最好是能直接把她那不加班的歪风邪气给刹住。
走到三号琴房门口时,林萧猛地停住了脚。
他那双画了细长眼线的眼睛,骤然缩成了两个黑点。
一股子细碎的、没有任何乐器伴奏的哼唱声,顺着那扇关不严的木门缝隙钻了出来。
“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
“追逐的年轻,歌声多嘹亮……”
林萧的脚像是被五十公分的钢钉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拎着的扩音器“哐”的一声撞在了大腿根儿上,他也顾不上疼。
这一刻,他的瞳孔像是遭遇了一场十级大地震,疯狂地颤动着。
这旋律……
作为一个浸营乐坛十几年的老油条,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这歌的成色。
那是足以开宗立派、足以血洗金曲榜的成色。
太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