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边角起毛,上面印着鲜红的数字。语文62,数学25,英语18。
直男灵魂在身体里直抽抽。
总分加起来不到两百。去工地搬砖人家包工头都嫌你记不清账。
这开局,连路边的野狗看了都得摇两下尾巴再走。
外屋传来李淑芬趿拉拖鞋的动静,踩得水泥地咚咚响。
“还磨蹭啥!洗把脸赶紧滚出来!去找你爸!”
她扯着嗓门喊。声音在狭窄的过道里撞来撞去。
夏南星叹口长气。转身走到洗脸盆前,捧起凉水胡乱搓了两把脸。
眼窝里的黑炭冲干净了,露出底下白净的脸皮。
她套上一件发黄的白短袖,推开卧室门往外走。
李淑芬正站在门口,手抓着防盗门把手。把手掉漆,露出里头的黄铜底子。
门轴缺油,嘎吱一扯。
门拉开半扇。一股子廉价旱烟味顺着缝隙钻进鼻腔。
夹着浓烈的机油和铁锈酸臭味。
夏南星迈出门槛。楼道里没声控灯。
只有西晒的太阳光从半截破窗户漏进来,晃出满天飞的灰尘。
一个人影蹲在对门防盗门边上。缩成一团,后背贴着掉灰的墙皮。
“咳……淑芬?”
人影动了。手里的红塔山按在水泥地上,鞋底碾出几点火星子。
是老夏。夏建国。
老夏扶着墙根站起来。左腿膝盖上的蓝色帆布工装破了个洞,露出黑黢黢的皮。
李淑芬步子顿住。眼睛死盯过去。
“老夏?你……你咋没在厂里?”
老夏把右手往背后藏。肩膀往下塌,眼神乱飘。
“那啥……机器检修。今儿停工,提前下班了。”
他咧开嘴笑,脸上的褶子夹满黑灰。
李淑芬眼尖。一步跨过去,扯住老夏的工装袖子往外猛拽。
“躲啥!手拿出来!”
老夏绷不住劲,右手被硬生生拖到太阳光底下。
夏南星靠着门框,视线越过李淑芬的肩膀。心脏猛地收缩。
那只粗糙像树皮的手掌上,大拇指和食指裹着厚厚一圈白纱布。
纱布透着暗红血水,跟黑泥混在一块,粘糊糊的。
李淑芬眼眶瞬间充血。嗓子哑了,带着哭腔。
“你个老东西……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故意往那破冲床底下伸手的!”
老夏结巴起来,嘴唇哆嗦着挤不出整句。
“没……没瞎说。真手滑。滑了一下而已。”
他咽口唾沫,用完好的左手去掏裤兜。
摸出一叠揉得跟咸菜干一样的钞票,哆哆嗦嗦往前递。
“厂长给批了工伤。算上这月工资,给结了八百块。加上家里铁盒底子攒的……”
他抬头看夏南星,眼神讨好。
“给丫头交那个……红星职高的赞助费,够数了。”
李淑芬没接钱。
抬起两只手捶在老夏胸口上。一拳又一拳,没用劲,光剩大口喘气。
眼泪砸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出铜钱大的水晕。
夏南星喉结下意识滚动。咽下一口带土味的唾沫。
呼吸发紧。
前世他是孤儿院里长大的野草。没人管饭,生病了就在铁架床上硬扛。
三十岁卷生卷死猝死在电脑前,连个来收尸的亲属都没有。
他从没体会过啥叫家人。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为了闺女不到两百的破成绩,硬生生拿骨头去换钱。
这沉甸甸的羁绊像块热铁,烙在灵魂上,烫得发慌。
“行了行了,别嚎了。街坊邻居听见丢人。”
老夏用左手拍拍李淑芬的后背,推着她往屋里走。
进门换鞋。老夏脱掉胶鞋,大脚趾从破洞袜子里露出来。
他转头看见夏南星。愣了一下。
眼神在她洗干净的素颜上打转,眼角挤出几条笑纹。
“哎哟。丫头把那鸡窝头洗了?挺好。洗了像个人样。”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
“成绩差别愁。爸给你安排学校。明儿就去交钱。”
夏南星鼻子泛酸。胡乱点个头,逃似地钻回卧室。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她背靠着木门板,手心里全是冷汗。
另一只手还死死捏着那张皱巴的成绩单。纸片在指尖勒出一道红印。
上辈子半夜熬着写歌单、想段子,为了几毛钱打赏给网络大哥鞠躬。
卷到心脏骤停,图个啥?
老天爷给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