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虚影就悬在半丈之外,面容依旧模糊,只有道袍衣摆处的金纹一明一暗地流转。
可他分明能感受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贯穿到脚底,连骨缝里的气血走向都被照得透彻。
这种感觉并不沉重。
反而象是春日里被日光晒了一晒。
“还真。”
虚影先开了口,却不是对他说的。
“带红叶先退下。”
郑还真一愣,旋即叩首。
“是。”
他起身时,朝林玄投来一瞥。那一瞥里有嘱咐,有担忧,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红叶跪在原地没动。
林玄感觉到她的呼吸顿了一拍,大概是还想争几句。他没回头,只是手指在袖底微微屈了一下。
赵红叶沉默了两息,起身,跟着郑还真往殿门外退去。
脚步声渐远。
殿门合拢。
香烟在空旷的祠堂里无声漫开,铜镜中的金纹亮了一圈,又暗下去。
——整座大殿,只剩下他与祖师两个人。
林玄垂着头,后背那层冷汗还没干透。
“那世俗皇子之事。”
虚影开口了。
“你可有想法,该如何处置?”
林玄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有些不象是上位者的做派。
不是告诫,不是训示,而是在问他的想法。
可他能有什么想法?
一个金身境中期的荡魔行走,面对的是魏国皇子、免死金牌、魏国先祖、神朝天后。
哪怕把清风观整座山搬过去,也不够看的。
“玄孙弟子愚钝。”
林玄俯身再叩。
“一切听凭祖师吩咐。”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那道苍老的嗓音里,竟带了几分笑意。
“滑头。”
林玄额头贴着地面,没敢接话。
祖师方才当着三人的面说“暂压”,转头却单独留下他问对策。若真打算压下不管,何必多此一举?
可他不能赌。
万一这位老祖宗只是随口一问,他若大放厥词请求诛杀皇子,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只能缩。
缩到底。
让祖师自己往外掏。
果然。
那道笑意没有收。
“区区一个世俗皇子罢了。”
虚影的手缓缓抬起,金纹流转间,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烟。
“要杀他,不是难事。”
“贫道一个念头,便可生杀予夺。”
林玄的心跳重重撞了一下。
——这是超脱境。
一个念头杀一个人间皇子,和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可贫道却不能出手!若是因此乱了规矩——”
虚影顿了顿。
那点笑意消了。
“你们这些后辈弟子,便将危险了。”
林玄后脊一凉。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祖师杀得了三皇子,但杀完之后,神朝的反噬会落到清风观头上。
超脱境对超脱境,谁也奈何不了谁,最终倒楣的是山门里这些还没长成的晚辈。
所以,就算是强如祖师,也没有办法做到随心所欲。
“荡魔令乃以法诛魔。”
虚影的声调慢下来,一字一字落得极清。
“无法可依,便不可以此为名。”
林玄跪在原地,脑子飞转。
“——但若是想要杀人。”
那道苍老的嗓音忽然拐了个弯。
“却并非只有这一条名目可用。”
林玄浑身一震。
脑海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所有的思路倾泻而出——
不能以法杀他。
可如果不是依法呢?
不用荡魔令,不用法旨,不用清风观的名义。
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场合,换一个理由。
只要三皇子死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地方,死于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
那就不算荡魔,不算犯禁,更不算坏规矩。
林玄猛地抬头。
“还请祖师赐名!”
虚影看着他。
那张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可金纹的流转明显快了一圈。
“今年九月。”
虚影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