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里,真正主战的,只有李烈钧和柏文蔚。他们虽然主战,但实力太弱,单独行动根本打不赢。胡汉民、谭延闿、孙道仁、程德全都是中间派——他们不反对倒袁,但要他们先动手,他们不肯。至于其他省的都督,连中间派都算不上。”
他把名单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北洋军兵力部署”。那是他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情报,每一个数字都是用真金白银换来的。
“北洋十三个师,加上混成旅、后备军,总兵力超过二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久经战阵。我们手里能动用的兵力,不到北洋军的三分之一。武器装备,更是天壤之别。北洋军有马克沁机枪、有克虏伯大炮、有从德国进口的毛瑟步枪。”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孙中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打不赢。至少现在打不赢。”
孙中山的脸色变了,胸口急剧起伏。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打不赢就不打?打不赢就坐以待毙?等袁世凯把我们一个一个收拾掉?”他停下来,看着黄兴,“克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我们当年在武昌起义的时候,手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不照样推翻了清朝!”
黄兴没有动怒,声音依然平静。
“逸仙,武昌起义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腐朽透顶的清廷。各省纷纷独立,民心所向,大势所趋。现在不一样。袁世凯用的是‘合法’的手段,通过国会、通过政府、通过法律来对付我们。”黄兴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说他杀了钝初,可是证据呢?洪述祖的证据指向赵秉钧,赵秉钧说他是清白的。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袁世凯就可以不认账。”
孙中山冷笑一声。“证据?国会里那些弹劾案、报纸上那些文章,能打倒袁世凯吗?不能。能打倒袁世凯的,只有枪。”
他走回来,坐在黄兴对面。
“克强,你听我说。钝初死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当初为什么要革命?为什么要推翻清朝?是为了让中国走向共和,为了让中国人民不再受专制压迫。现在,袁世凯在做什么?他在走清朝的老路。刺杀政敌,控制国会,独揽大权。这样的人,跟清朝的皇帝有什么区别?”
黄兴没有说话。
孙中山继续说:“如果我们不趁现在把他打倒,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钝初的死,是全国人民都在看着。如果我们连为钝初报仇的勇气都没有,国民党就完了。以后谁还跟着我们干?”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陈其美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没有说话。他是国民党的元老,上海帮会出身,在江浙一带根基深厚,说话做事都比黄兴更凌厉。他走到孙中山身后,站住了。
“逸仙,克强,外面在等著开会。”
孙中山站起来,看了黄兴一眼。
“克强,我们开会再议。”
3月25日深夜,黄兴的寓所里灯火通明。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的台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在座的除了孙中山、黄兴、陈其美,还有戴季陶、廖仲恺、吴稚晖、于右任等国民党骨干。长条桌两边的椅子坐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茶叶混在一起的沉闷气味。
孙中山第一个发言,把他的主张说了一遍——武力讨袁。话音未落,会场里就炸开了锅。
戴季陶第一个站起来支持,他是孙中山的死忠,说话慷慨激昂:“逸仙说得对!钝初被杀,全国民愤极大,正可利用。”廖仲恺也表态支持。但更多的人沉默不语。他们的目光在孙中山和黄兴之间游移不定,不知道这场争论的结局会怎样。
黄兴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民国已经成立,法律非无效力,对此问题,宜持以冷静态度,而待正当之解决。”
参加会议的国民党高干们,大多不赞成孙中山要动武的意见。他们认为目前的案件审理对国民党一方有利,应该先考虑法律解决,不到最后一步不该轻易言战。
陈其美坐在角落,一直没有说话。他是夹在中间的人——既支持孙中山的武力讨袁,又不愿跟黄兴翻脸。他的态度,代表了国民党内部相当一部分人的尴尬。
争论还在持续。有人说了句很直接的话:“逸仙说的我们都懂,克强说的我们也明白。问题是——到底选哪条路?总不能一边喊打一边告状吧?”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最终不欢而散。没有决议,没有方案,甚至没有统一的说法。国民党这艘大船,在宋教仁遇刺的惊涛骇浪中,失去了舵手。
孙中山的态度越发坚决。他曾经相信过法制,曾经相信过议会政治,曾经相信过靠选举就能拿到天下。宋教仁的遇刺,把他的幻想砸得粉碎,让他回到了最熟悉的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