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听着,没有说话。他在观察。
唐绍仪这个人,有见识,有担当,但在袁世凯面前,他始终硬不起来。袁世凯要的是“总统制”,唐绍仪要的是“内阁制”,两个人在制度设计上就有根本分歧。这种分歧,不是靠开会能弥合的。
赵秉钧这个人,城府极深。他是北洋的老人,袁世凯的心腹,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需要说话。他的态度,就是袁世凯的态度。
宋教仁这个人,陆铮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就感觉到了一种锐气。他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人。他说话温和,条理清晰,但每一句都指向一个目标——责任内阁,政党政治,议会选举。他要的,不是一个行政部门的改革,是整个政治体制的重塑。
会后,陆铮跟宋教仁在走廊里聊了几句。
“宋总长,您在国务院的发言,很有见地。”陆铮说。
宋教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陆次长年轻有为。你在上海的事,我听伍廷芳说过。北洋有你这样的人,是北洋的福气。”
陆铮没有接话。
宋教仁又说了:“陆次长,你对责任内阁怎么看?”
陆铮想了想,说:“责任内阁制,是临时约法规定的。既然是法律,就应该遵守。至于怎么遵守,怎么执行,那是另外一回事。”
宋教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是个人物。但他跟袁世凯,迟早要翻脸。
3月中旬,陆铮第一次走进临时参议院。
临时参议院设在东城原资政院的旧址,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圆顶,拱窗,大厅里铺着红地毯,摆着长条桌,桌面上铺着白布,上面放着墨水、钢笔和文件。参议员们坐在长条桌后面,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
陆铮坐在旁听席上。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中国的议会政治。参议员们来自全国各地,有前清的进士,有留洋的学生,有革命党的元老,有北洋的将领。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他们凑在一起,要为国家立法,要为国家定宪,要为国家选总统。
当天讨论的是《临时约法》的修改问题。有议员提出,约法中对总统权力的限制太多,不利于行政效率。有议员反驳,总统权力太大,就会走向独裁。双方争论激烈,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陆铮听着那些争论,心里暗暗感叹。这些参议员们,理想很高,热情很足,但他们对中国的现实了解多少?他们在北京城里高谈阔论,可知城外各省的督军们正在各自为政?他们讨论著民主、宪政、法治,可知北洋军的枪口还对着南方?
但他没有看不起他们。这些人,是在用他们的方式,为中国寻找出路。也许他们找错了,也许他们走偏了,但他们的初衷,是好的。
旁听结束后,陆铮走出参议院,上了汽车。陈有才坐在副驾驶位上,转过头问了一句:“次长,您觉得参议院怎么样?”
陆铮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沉默了片刻。
“有热情,有理想,但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实力。没有实力,理想再高,也是空中楼阁。”
3月下旬,陆铮开始接触北洋内部的派系。
陆军部的事忙完了,他开始抽出时间走访各师各部。说是走访,其实是摸底。袁世凯给了他陆军次长的位置,不是让他坐在办公室里批公文的,是让他替他盯着各方的动静。
段祺瑞的皖系,冯国璋的直系,是北洋内部最强大的两股势力。
段祺瑞是陆军总长,在北洋将领中威望最高。他的部下有徐树铮、靳云鹏、傅良佐、曲同丰等人,个个精明强干。徐树铮是段祺瑞的智囊,此人足智多谋,心狠手辣,在北洋圈子里被称为“小徐”。他是段祺瑞的参谋长,也是段祺瑞最信任的人。
陆铮跟徐树铮见过几次面,不冷不热,客客气气。陆铮知道,徐树铮对他有防备——不是因为私怨,而是因为立场。陆铮是袁世凯直接提拔的人,不属皖系,也不属直系,是独立的。这种“独立”,在徐树铮眼里,就是不可控。
冯国璋是直隶都督,势力主要在北方。他的部下有李纯、陈光远、王占元、陆铮的老上司曹锟等人。冯国璋的势力不如段祺瑞,但他的政治手腕比段祺瑞灵活。他对袁世凯唯命是从,但对段祺瑞的野心,始终保持着警惕。
陆铮去保定见曹锟的时候,曹锟拉着他的手,叹了口气。
“老弟,你现在是陆军次长了,比我还高半级。但我告诉你,北京的水,比小站深多了。你在小站当协统,只要带好兵就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