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黄兴乘坐的小船到达了汉口英租界。租界里很安静,街灯昏黄,没有巡逻的北洋军士兵。
上岸后,黄兴被带到英租界的一幢小洋楼里。这是北洋同乡会在汉口的秘密联络点,门口挂著“华洋商行”的招牌,里面的管事都是陆铮的人。
在楼上的房间里,一个年轻人已经等在那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三十出头,面容沉稳,眼神很亮。陆铮的副手,陈有才。
“黄先生,受惊了。”陈有才站起来,抱拳,“陆先生让我转告您——汉阳之败,非战之罪。北洋军的装备和兵力数倍于革命军,换谁来指挥都一样。请不要自责。”
黄兴沉默了片刻。
“陆先生是北洋的协统,为什么要救我?”
陈有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陆先生说,中国需要变革。北洋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打到底,有人想谈判。想谈判的人认为,南北应该坐下来谈,不该继续打了。打下去,死的都是中国人。”
黄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汉阳前线,那些士兵冲上去一批倒下一批,冲上去又倒下。北洋军和革命军,都是中国人。死在内战里的中国人,比死在洋人枪下的还多。
“请转告陆先生——黄兴记下了。”
陈有才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去上海的安全路线。沿途有我们的人接应。请黄先生一路保重。”
黄兴接过文件,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陈有才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晨雾中,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黄兴后来对人说,北洋军中也有明白人,不是所有人都想打内战。
他不知道陆铮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句话——“打下去,死的都是中国人。”
这句话,比枪炮更有力量。
消息传到了小站。
陆铮从陈有才的电报中得知黄兴已经安全抵达上海,这才放下了悬著的心。
吴佩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三弟,你救黄兴,不只是为了留一条后路吧?”
陆铮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大哥,冯国璋烧了汉口,还想打武昌。如果革命党被打垮了,北洋一家独大,袁大人以后跟谁谈判?靠谁牵制冯国璋?”
吴佩孚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黄兴活着,革命党就还有一口气。革命党有一口气,袁大人就有谈判的筹码。”
陆铮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还有,革命党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以后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