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芳到段祺瑞麾下已经一年半了。从管带到标统,他用了一年时间。段祺瑞这个人,刚正、严厉、不讲情面,但他有一个优点——喜欢有本事的人。孙传芳有本事,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带过兵,打过仗,战术素养高,而且敢说敢干。段祺瑞用他,用得很顺手。
年初,段祺瑞把孙传芳提拔为第三镇的一个标统,手下约一千五百人。孙传芳在给陆铮的信里写道:“段大人对我很好,让我独当一面。三弟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
陆铮回信:“二哥,段大人赏识你,是你的福气。但你要记住——你是北洋的人,不是段祺瑞的私兵。北洋的利益,高于一切。”
孙传芳回信:“我明白。北洋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
七月中旬,孙传芳请假回小站探亲。实际上不是探亲,是跟陆铮、吴佩孚见面。三人在小站镇上的同源居雅座里,关上门,要了一桌酒菜。
孙传芳穿着一身标统制服,肩上的标志在灯光下闪著暗银色的光。他比一年半前更沉稳了,眼角的锐气还在,但多了几分老练。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弟,大哥,我敬你们。”
陆铮和吴佩孚端起酒杯,陪他喝了一杯。
“二哥,你在段大人那边,怎么样?”吴佩孚问。
孙传芳放下酒杯,抹了抹嘴。
“段大人这个人,不好伺候。他对部下要求极严,训练、纪律、军容,样样都要最好。谁要是偷懒,他当场骂人,不给面子。”他顿了顿,笑了,“但他对有能力的人,是真的好。他让我当标统的时候,有人反对,说我才三十出头,太年轻。段大人说——‘年轻怎么了?陆铮二十四岁就当协统了,你们怎么不说?’”
陆铮和吴佩孚对视一眼,都笑了。
“二哥,段大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陆铮压低声音。
孙传芳也压低了声音。
“段大人对朝廷安插满人的做法很不满。但他不说,只是闷在心里。他对袁大人的忠心,没有变。裁军的时候,他保住了自己的精锐。冯国璋那边也是,明面上配合朝廷,暗地里保存实力。段大人说过一句话——‘北洋不能散。散了,袁大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陆铮点了点头。
“二哥,你在段大人身边,要多听、多看、多记。他的一举一动,关系到北洋的未来。你在他身边,就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孙传芳重重点头。
“三弟,你放心。段大人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吴佩孚问:“段大人对革命党怎么看?”
孙传芳想了想,说:“段大人觉得革命党成不了大事。他说——‘革命党只会暗杀、搞暴动,成不了气候。中国的未来,还是北洋的。’但他也承认,朝廷如果继续这样折腾下去,革命党迟早会坐大。”
陆铮沉默了片刻。
“二哥,你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留意段大人身边的幕僚和参谋。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哪些人跟革命党有来往。列个名单给我。”
孙传芳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酒过三巡,孙传芳忽然问了一句:“三弟,你说,袁大人还能回来吗?”
陆铮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能。但不是现在。朝廷还在,载沣还在,袁大人就回不来。等朝廷撑不住了,载沣下台了,袁大人就该回来了。”
孙传芳皱了皱眉。
“朝廷什么时候撑不住?”
陆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快了。”
孙传芳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夜深了,三人从同源居走出来。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孙传芳翻身上马,抱拳告辞。
“大哥,三弟,保重。”
“保重。”
孙传芳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陆铮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深处,站了很久。
吴佩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弟,你把二哥放在段祺瑞身边,这一步棋,走得对。”
陆铮点了点头。
“大哥,你说段祺瑞能撑住北洋吗?”
吴佩孚沉默了片刻。
“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北洋需要一个核心。段祺瑞刚正有余,圆滑不足。冯国璋圆滑有余,果断不足。王士珍深沉有余,进取不足。他们都不是袁大人。”
陆铮看着他。
“大哥,你觉得谁是袁大人的接班人?”
吴佩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方,目光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