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皮箱,从十六铺码头的汽轮上走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来上海,也是他第一次以“商人”的身份执行任务。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脚力、黄包车夫挤成一团,卖烟卷的小贩扯著嗓子吆喝。远处的外滩上,洋行的楼房鳞次栉比,钟楼的尖顶刺破灰蒙蒙的天空,江面上停著几艘挂著各国旗帜的轮船,汽笛声此起彼伏。
陈有才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像个账房先生。两人上了黄包车,往法租界的方向走。
“协统——不,东家,”陈有才压低声音,“咱们这次来上海,到底见谁?”
“一个朋友的朋友。”陆铮没有多说。
黄包车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幢小洋楼前停下。陆铮付了车钱,按了门铃。一个穿西装的青年开门,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说:“请问找谁?”
“找李先生。从天津来的。”
青年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洋楼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客厅里挂著几幅字画,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陆铮坐下,打量著四周,目光在墙上那幅孙中山的照片上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嘴角挂著一丝淡淡的笑容。
“陆先生?”他伸出手,“在下李燮和。”
陆铮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李燮和——同盟会中部总会的负责人之一,湖南人,早年加入华兴会,后追随孙中山,在长江流域从事革命活动多年。这次见面是经过多层关系搭上的线,陆铮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在天津做生意的商人,但李燮和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
“陆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李燮和请他坐下,亲手泡了一壶茶,“这是今年的龙井,尝尝。”
陆铮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慢慢喝了一口。
“李先生在南方的事业,近来颇有起色?”他放下茶杯。
李燮和笑了笑,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
“托孙先生的福,同盟会在南方各省的组织,日臻完善。只是——”他顿了顿,“清廷虽然日薄西山,但北洋军实力尚存。我们革命党人,枪不如北洋,饷不如北洋,训练不如北洋。真要动手,胜算不大。”
陆铮没有接话。
李燮和看着他,继续说:“所以,我们希望能得到北洋内部的支持。不需要公开表态,只需要在关键时刻——不阻拦。”
这话说得直白。陆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很香,但他没有品出味道来。他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李先生,”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我只是一个商人。北洋的事,我管不了,也代表不了。”
李燮和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陆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在北洋的身份,我们知道。你在小站练兵的事迹,我们也听说过。你手下的第四协,是北洋的示范协。你说的话,北洋里会有人听。”
陆铮沉默了片刻。
“李先生,北洋军人的原则是不干政。朝廷的事,革命党的事,我们不过问。但我们也不反对革命。谁能让中国强起来,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答应支持革命党,也没有拒绝。李燮和听完,眼睛微微一亮,以为有戏。
“陆先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给陆铮续了茶,“将来革命成功,我们不会忘记北洋的朋友。”
陆铮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清澈,映着他的脸。
“李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革命党起事,需要钱、需要枪、需要人。这些从哪里来?”
李燮和想了想,说:“钱靠海外华侨捐助,枪靠从外国洋行购买,人靠新军中的同志。但远远不够。所以我们才需要北洋的朋友。”
陆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聊了南方的局势,聊了同盟会的组织,聊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陆铮听得多,说得少。他在心里记下每一个细节——同盟会在长江流域的布局,他们在新军中的发展情况,他们对未来起事的计划。这些信息,比他从报纸上看到的详细得多。
临别时,李燮和送他到门口。
“陆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们在上海、天津、北京都有联络点。”
陆铮点了点头,握了握手。
“李先生保重。”
走出小洋楼,天已经黑了。法租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梧桐树上,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摆。陆铮上了黄包车,陈有才跟在后面,两人往码头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