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迟,护城河里的冰还没化尽,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料峭的春风里轻轻摇摆。陆铮穿着一身便装,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黑马,从天津火车站出来,往英租界的方向走。
他是秘密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军装,甚至没有告诉吴佩孚。一封信从天津寄到小站,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土”字。土肥原贤二。陆铮一眼就认出来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路十七号,三月十八,恭候。”
土肥原以日本商人的身份来了天津。他要见陆铮。
维多利亚路十七号是一座西式洋楼,红砖,尖顶,拱形窗户,门口挂著一块铜牌:“三井物产株式会社天津支店”。陆铮按了门铃,一个穿西装的日本青年开门,用日语问:“请问您找谁?”
“土肥原先生。”
青年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土肥原在二楼的会客室里等他。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像个典型的日本商社职员。但陆铮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老茧——那是长期扣扳机磨出来的。商人不会有这种茧子。
“陆桑,好久不见。”土肥原站起来,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说,“请坐。”
陆铮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墙上挂著一幅日本富士山的油画,桌上放著一套精致的茶具。窗户关得很严,窗帘半拉着,外面看不到里面。
“土肥原君,你现在是商人?”陆铮问。
土肥原笑了:“表面上是。实际上——还是做老本行。”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必要隐瞒。两个人从旅顺外围的枪林弹雨中结识,在奉天会战的硝烟里交换过情报,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细。装模作样反而显得虚伪。
土肥原泡了一壶茶,给陆铮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茶香,然后放下。
“陆桑,我这次来天津,一是为了工作,二是想见你。”
“什么工作?”
“调查华北的经济状况。开矿、修路、贸易——日本企业在华北有很多业务,需要有人协调。”土肥原说得轻描淡写,但陆铮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经济调查。日本在华北的每一步扩张,背后都有军方的影子。土肥原这个“商人”,不过是披着西装的情报官。
“你想见我,又是为了什么?”
土肥原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陆桑,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不跟你绕弯子。北洋现在的情况,我很清楚。袁世凯调走了,朝廷在往北洋安插满人,北洋内部人心惶惶。日本方面对华北的局势非常关注。”
“所以?”
“所以,我想跟你继续合作。”土肥原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你提供北洋的情报给我,我提供日本的政策动向给你。公平交换,各取所需。”
陆铮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日本煎茶,味道清淡,带着一丝海苔的香气。他放下茶杯,看着土肥原。
“土肥原君,你知道我不能把北洋的秘密给你。”
“我不需要北洋的秘密。”土肥原说,“我需要的是——北洋对日本的态度,对朝廷的态度,对未来的打算。这些不需要你出卖你的国家,只需要你告诉我你的判断。”
陆铮沉默了片刻。
“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我给你什么级别的信息,由我决定。你不能追问来源,不能要求我提供我不愿意提供的东西。而且——我们的合作,不能损害中国的利益。”
土肥原想了想,点头。
“可以。公平。”
两人握了握手,算是达成了默契。
土肥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铮面前。陆铮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日本对华政策的内部备忘录,不是原文,是土肥原手写的摘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主要内容有三条。
第一,日本政府将继续支持袁世凯。袁世凯是北洋的核心,稳住北洋就是稳住华北。日本在华北的经济利益需要稳定的环境,袁世凯是最好的人选。
第二,日本不反对与清廷接触。清廷虽然对日本心存戒备,但日本希望通过经济合作和政治对话,逐步扩大在华北的影响力。
第三,日本不会介入北洋与清廷的权力斗争。无论谁赢,日本都要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
陆铮看完,把文件推回去。
“能让我抄一份吗?”
“不用抄。这份送你了。”土肥原说,“我写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存档。”
陆铮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