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调任军机大臣的公文正式下达。消息确认的那一刻,整个北洋都沉默了。不是震惊——该震惊的已经震惊过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一棵大树要连根拔起,所有攀附在树上的藤蔓都无所适从。
离津前,袁世凯密召北洋主要将领。不是正式的命令,不是公开的召见,而是一封封亲笔信,由最信任的亲兵分头送出。信上只有一句话:“某日某时,天津袁府一叙。”
陆铮接到信的时候,正在操场上带着第四协训练。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袁世凯的亲笔,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继续训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跳快了。
当天下午,陆铮带着两个亲兵,骑马赶往天津。
袁府在天津英租界,是一座占地极广的西式洋楼。红砖,尖顶,拱形窗户,门口站着两个便衣护卫。陆铮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满了马匹和马车。北洋各镇的统制、协统,能来的都来了。他看见段祺瑞从门里出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策马而去。冯国璋站在门口抽烟,看见陆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士珍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石凳上,闭着眼睛,像在打盹,但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陆铮走进大厅,袁世凯正在里面。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没有穿官服,也没有穿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站在大厅中央,面前是一排排椅子,椅子上坐着北洋各镇的主要将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茶,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着一棵即将倒下的树。
陆铮在最末尾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袁世凯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从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到各镇统制、各协协统,最后在陆铮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都来了?”他问。
“来了。”徐世昌站在他旁边,低声回答。
袁世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
“朝廷调我去北京,任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这是朝廷的恩典,也是朝廷的信任。我走之后,北洋各镇各协,一切照旧。训练照旧,驻防照旧,人事照旧。朝廷会派新的直隶总督来,你们要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尊重”和“服从”是两回事。
袁世凯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北洋是我一手创立的。从光绪二十一年小站练兵开始,到现在十二年。十二年,北洋从无到有,从小到大。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靠你们每一个人。我走之后,北洋不能散。”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了一些。
“段祺瑞。”
“在。”段祺瑞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北洋的训练,以后你多盯着。”
“是。”
“冯国璋。”
“在。”冯国璋站起来。
“北洋的后勤、人事,你多操心。”
“是。”
“王士珍。”
“在。”王士珍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北洋的军制、法规,你多把关。”
“是。”
袁世凯点了三个人的名字,北洋三杰,龙、虎、狗。他把北洋的命脉分成了三份,交给三个人。不是信任其中某一个,而是平衡——让三个人互相牵制,谁也做不了第二个袁世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停在陆铮身上。
“其他人,各司其职,不要乱,不要慌。北洋的根基在你们手里,你们稳了,北洋就稳了。”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袁世凯摆了摆手:“都散了吧。陆铮留下。”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段祺瑞经过陆铮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没有说什么。冯国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好好听。”王士珍从旁边走过,像没看见他一样。
大厅里只剩下袁世凯和陆铮。
袁世凯走到椅子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陆铮坐下。这是他第四次被袁世凯单独召见。第一次是在保定,他刚升队官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保定,他从东北回来的时候。第三次是在小站,袁世凯告诉他“你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每一次,气氛都不一样。第一次是考察,第二次是嘉奖,第三次是叮嘱。这一次,是告别。
袁世凯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疲惫。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一个叫你吗?”
陆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