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吴兄,你说——如果有一天,袁宫保不在了,北洋会怎么样?”
吴佩孚的手猛地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
他抬起头,盯着陆铮,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说什么?”
陆铮面色不变,平静地说:“我只是随便问问。袁宫保现在如日中天,当然不会有什么事。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北洋是袁宫保一手缔造的,从上到下,只知袁宫保,不知朝廷。如果有一天”
“够了。”吴佩孚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这种话,不能乱说。”
陆铮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吴佩孚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酒杯。
“陆老弟,”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也知道你只是随便聊聊。但这种话题,太危险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铮的眼睛。
“北洋的根基,是袁宫保。没有袁宫保,就没有北洋新军。至于以后的事那不是你我该想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练好兵、打好仗。其他的,别问,别说,别想。”
陆铮点了点头:“吴兄说得对。是我多嘴了。”
吴佩孚摆摆手:“不是多嘴。是你太聪明了,想得太远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这也是我愿意跟你喝酒的原因。整个小站,能跟我说得上话的人,也就你了。”
两人碰了一杯,把话题岔开了。
接下来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新来的德国教官有多死板,军需处新换的军需官比刘德胜好不了多少,镇上那家新开的饭馆的红烧肉不错
但陆铮知道,他刚才那句话,吴佩孚听进去了。
以吴佩孚的聪明,不可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不说,也不敢说。
这个人,太谨慎了。
陆铮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要真正把吴佩孚拉到自己这边,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更多的信任。
但他不急。
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酒喝完了,两人走出同源居。外面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地银白。
“陆老弟,”吴佩孚忽然说,“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吴兄请讲。”
“你在袁大人面前露了脸,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吴佩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袁大人是用人,不是信人。他今天用你,是因为你有用。明天不用你了,你什么都不是。”
陆铮沉默片刻,点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吴佩孚压低声音,“你那个新编第一队,练得确实好。但别太出格。北洋这潭水,深得很。你太扎眼,会有人不舒服。”
“谁?”
“多了。”吴佩孚笑了笑,“北洋里,想巴结袁大人的多,想抢功的也多。你一个小小队官,太出风头,会有人眼红。眼红的人多了,就会有麻烦。”
陆铮抱拳:“多谢吴兄提醒。”
吴佩孚拍拍他肩膀:“走吧。明天还有事。”
两人在路口分开。
陆铮走回营房,坐在床上,想着吴佩孚刚才的话。
“袁大人是用人,不是信人。”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袁世凯是什么人?乱世枭雄,用人的确有一套,但他用人的标准只有一个——有用。今天你有用,他捧你。明天你没用了,他扔你。后天你碍他的事了,他杀你。
这就是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