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未来的北洋之虎,此时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三品武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兵,威风凛凛。
第四镇上上下下全都出迎,从镇统到营官,排了长长一串。陆铮这种小哨官,只能站在最后面,远远地看。
段祺瑞下马,一言不发地走进军需处。半个时辰后出来,脸色铁青。
有人听见他对身边的徐树铮说了一句话:“十年北洋,竟养出这等蛀虫。”
当天下午,刘德胜被押到操场,当着全军的面宣判。
操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刘德胜被五花大绑,跪在高台上,头发散乱,面如死灰。旁边站着刀斧手,大刀片子明晃晃的,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徐树铮亲自宣读判词:
“查第四镇军需官刘德胜,任职五年期间,克扣军饷、虚报空额、贪墨军需,共计白银十万三千余两。依大清律,贪墨一千两者斩。刘德胜贪墨十万两,罪大恶极,斩立决!”
“另,刘德胜打着段府旗号招摇撞骗,坏段大人名声,罪加一等。段大人有令:斩首之后,悬首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话音一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些被克扣了几年粮饷的士兵,那些饿过肚子、冻过身子的穷苦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杀了他!”
“砍他的头!”
“狗日的也有今天!”
刘德胜跪在台上,浑身颤抖,嘴里嘟囔著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刀斧手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辫子,把他头按低。
寒光一闪。
血溅三尺。
那颗圆滚滚的脑袋,骨碌碌滚下高台,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陆铮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那颗脑袋。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笑,只是看着。
这就是这个时代。一个军需官,贪了十万两,就要被砍头,悬首示众。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那些喝兵血喝得更狠的,谁动得了?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
因为人群散开后,一个亲兵走过来,朝他抱拳:“请问是陆铮陆哨官吗?”
陆铮心里一凛:“正是。”
“徐大人有请。”
驿馆上房。
徐树铮坐在上首,手里捧著一杯茶,看见陆铮进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你就是陆铮?”
“正是标下。”
“坐。”
陆铮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
徐树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标下不知。”
“不知道?”徐树铮放下茶杯,“那封信,是你送的吧?”
陆铮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标下不明白徐大人的意思。”
徐树铮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那封信没有署名,送信的人也藏得很好。但是,”他顿了顿,“信里那些账目,只有内鬼才抄得到。而最近和刘德胜有仇的,又有点本事的,整个小站也就你一个。”
陆铮沉默片刻,忽然问:“徐大人有证据吗?”
“没有。”
“那徐大人凭什么说是标下?”
徐树铮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凭直觉。”他说,“我在段大人身边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会太多。而你,有这个本事。”
陆铮没说话。
徐树铮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放心,我不是来追究的。那封信,帮了段大人一个大忙。刘德胜这颗毒瘤,段大人早就想割,只是一直没有证据。你这份证据,来得正是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陆铮。
“段大人说了,送信的人,不管是谁,都算立了一功。这个功,记在第四镇名下。至于具体记在谁头上”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一个小小的哨官,能想出借刀杀人这一招,敢把证据送到我手里,有胆有识。北洋需要你这种人。”
陆铮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徐大人夸奖。”
“别忙着谢。”徐树铮摆摆手,“我提醒你一句,刘德胜倒了,但他上面还有人。这次段大人只办了刘德胜,没往上追。为什么?因为上面的人,暂时动不得。”
陆铮心里一凛。
王占元之前提醒过他,刘德胜上面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