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冷静下来,才意识到——终究是我自己过不去,日菜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靠近我。真正的问题在我,是我太害怕被追上了。害怕她追上来之后,我存在的意义就少了。
我想去跟她和好。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这个人,你知道的,道歉比登天还难。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写一首祈愿的诗笺——灯火会上挂在树上许愿的那种。我想把和日菜和好写上去,挂到集市尽头的那棵树上,等她看到了,大概就懂了。
她再次指向雨中的那棵树。
灯火会那天,我拿着诗笺去了,可是——
跟今天一样。倾盆大雨。大到连路都看不清,更别说找树了。我跑了好远,浑身都湿透了,诗笺也被雨水泡得字都糊了——我想写的那些话,对不起我想和你和好也好,全都变成了一团墨渍,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顿了顿。
我没办法,只好往回跑——想跑到现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屋檐下,而在那个时候,在雨中我和少年相撞了。
辉夜的目光落在纱夜的侧脸上,一动不动。
纱夜看着那棵树,声音变得很轻。
一个少年,跟我一样被雨淋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但我不认识他——或者我认不出他。
四年前,朝斗失忆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冰川家,不记得纱夜,不记得日菜——什么都不记得。他的记忆在八岁那年被电流击碎之后,就变成了一张白纸。后来他辗转回到了日本,但没有了任何过去的记忆,他或许只是街头上一个普通的、失忆的少年。
而纱夜那时候也状态极差——跟日菜吵完架之后的她,整个人都是灰色的。吉他也不弹了,每天醒来就想着过去和现在的烦心事,想了一整天又说不出口。那种灰暗的情绪让她连眼前的人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
所以她认不出他。
他也认不出她。
两个最熟悉的人,变成了两个最陌生的路人,肩并肩站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着同一棵树。她本想去挂和妹妹和好的诗笺,却在这场大雨里撞上了一个同样迷茫的少年。
他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纱夜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忆——然后,她轻声复述出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人生,正经历着什么,但我觉得,对于任何困难,哪怕是像死亡那样沉重的事情,不逃避那份痛苦,敢于面对它,才是最重要、最了不起的,我一直是如此坚信,并且,会去迎接既定的命运!
纱夜说完,安静地看着那棵树。
那段话她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词、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上的微弱上扬,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四年了,她一个字都没忘。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记忆的墙上,周围的墙皮都剥落了,钉子还在那里,锈了,但一点都没松。
朝斗失忆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辉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的目光从纱夜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雨幕里某个不确定的焦点上。她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失忆的朝斗,在什么都记不得的情况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的情况下——说了这样的话。
一个八岁就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孩子,在长大后说出不逃避痛苦,迎接既定命运这样的话。
这一切,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错。
辉夜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堵住的潮水,一浪比一浪高地往喉咙口推。
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一个人在雨天的屋檐下,对一个陌生的女孩说了这样的话。
她从来都不知道。
那段日子就好像是空白的。
可原来他在空白里,自己长出了骨血。
辉夜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吸气的时候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吐气的时候又微微松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放开了半寸。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开口了。
……那时候的朝斗,应该什么记忆都没有吧?
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平的,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听,就能听出那种的底下,有一根极细的弦正在颤抖。
包括八岁以前的?
纱夜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嗯。什么都不记得,他说他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确定。
辉夜低下头。她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她此刻是什么表情。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