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也走了过来。
她虽然也被雨淋了,但站在这里看起来依然很从容——深蓝色的长发湿了之后变成了更深的蓝,贴在脸颊两侧,反而让她看起来多了一种平日没有的清冷感。她没有日菜那么急,而是安静地走过来,蹲在了纱夜面前。
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地把纱夜浴衣的下摆往上撩了一些,露出了整个膝盖。她的手指碰到纱夜膝盖附近的皮肤时,冰凉的——她的手也被雨淋冷了——但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她用指腹沿着伤口的边缘轻轻按了一圈,确认有没有碎玻璃或者别的异物。
虽然是皮外伤,但伤口不浅,摔倒的时候难道擦到地上的石子了嘛?辉夜看着那片青紫和破皮,皱了皱眉,这种伤口需要消毒,而且要尽快。
她抬起头,看着朝斗和日菜。
雨水里含有各种微粒和细菌——城市里的雨水尤其不干净。如果让含有杂质的水长时间浸泡开放性伤口,很容易引发感染。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随便说说。像是一个真的心疼孩子受伤的人,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焦虑,用理性的外壳把慌张包了起来。
这种程度的话,至少需要碘伏、创口贴和干净的纱布。最好还有毛巾——先把伤口周围的雨水擦干。
日菜的手攥紧了。那怎么办——便利店有吗——
便利店应该有急救包。辉夜说,但现在风这么大,雨也这么急——
我去。朝斗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屋檐的边缘,肩膀上的T恤湿得贴在身上,能看见锁骨的线条和肋骨的起伏。他的嘴唇有些发白——冷,但他的表情没有半分犹豫。他看着外面的雨幕,像在看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纱夜。
“我反正都已经淋了一圈雨了,不差这点了,哈哈!”
纱夜靠在柱子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盖住了大半张脸。但她的眼睛露在外面——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水痕——雨水还是泪水,他分不清。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朝斗——日菜站起来,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陪——
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东西。日菜打断他,毛巾、创口贴、碘伏、雨伞——一只手怎么拿?
朝斗看着她,“你行动不方便的!”
日菜把浴衣的下摆撩起来给他看——里面的缝线被拆开过,重新用松紧带收过,活动起来完全不受限制。
我对浴衣做过改装,跑起来不会绊脚。
朝斗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走。
两个人冲进了雨里。
等等——辉夜伸手去拦,指尖刚碰到朝斗的手臂,他已经冲出去了——日菜紧随其后,两个人的身影在雨幕里变成两个越来越小的轮廓,然后被白茫茫的雨雾吞没。
辉夜的手悬在空中,保持着去拦的姿势。
她慢慢收回了手,看着雨幕。
……真是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无奈、心疼、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苦涩。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然后她转回身来。
屋檐下,人群在低声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有人在抱怨天气预报不准,有人在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有人蹲在地上拧浴衣上的水。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和雨水打在沥青上的气味。
屋檐的尽头——骑楼和建筑之间的夹角处——有一点安静的空间。
纱夜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个方向。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穿过雨帘,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在骑楼尽头、建筑与建筑之间的那个角落——有一棵树。
在暴雨和狂风的摧残下,那棵树的枝叶被吹得几乎折断,树干在风里剧烈地摇晃着,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挣扎着想站稳的人。但它没有倒——根扎在泥土里,枝条被风扯得歪向一边,但树干还是直的。
纱夜看着那棵树,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棵树——
她好像认识那棵树。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记得那棵树。
更久更久以前的记忆,她的记忆里有一个画面:雨天,屋檐,避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少年——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少年也不知道她是谁。两个人都在雨里跑散了,逃到了同一个屋檐下,肩并肩地站着,看着同一棵树。
那时候那棵树似乎也还没有那么高,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棵树,在近大远小的透视下,大概只到她的肩膀——枝叶也没这么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