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不住,将药箱往厅中圆桌上一放,便好奇地扑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晚风裹挟着庭院里新植的茉莉清香涌入,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更夫梆子响。“哇!这将军府好大!比我们长清村整个村子还大吧?阿吾你看那边亮堂堂的,是不是主院在宴客?”她指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楼阁,眼睛亮晶晶的。

    阿吾却像是被那骤然涌入的光线和声音惊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手虚掩了一下耳朵。她依旧裹着那件青灰斗篷,兜帽未摘,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她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脚下光洁如镜的青砖地面上,仿佛在数着砖缝。这方寸之间的“精致”与“秩序”,对她而言,远不如塔内那些虬结的藤蔓和粗糙的石壁来得熟悉安心。空气里混杂的脂粉香、熏炉气、草木修剪后的生涩味道,都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

    “妙妙,关窗。”春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已迅速检查完内外两间厢房,确认无人在侧,这才走到桌边,提起温在炉上的白瓷壶,倒了三杯温水。

    妙妙吐了吐舌头,依言关窗,只留一线缝隙透气。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阿吾,感觉怎么样?”春歌将一杯水递到阿吾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关切,“这些世家大族就是规矩多,咱们不得不谨慎些。”仿佛她本身就属于这个地方。

    阿吾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她没喝,只是捧着,汲取那一点微薄的暖意。“春歌阿姐,我没事。”声音透过兜帽传出,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太吵。气味也杂。”

    春歌了然地点点头。长年与塔相伴,与瘴林死寂为邻的阿吾,骤然置身这繁华鼎沸、气息混杂的将军府,无异于将深海之鱼抛入闹市。她转向妙妙:“你也别只顾着看热闹。将军府非比寻常,处处都是眼睛。我们如今初来乍到,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妙妙坐到桌边,捧起水杯,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啦春歌阿姐。就是……就是觉得好新奇嘛!你看那丫鬟穿的裙子,料子多好!还有那熏香,闻着就价格不菲。阿吾,你说他们是不是天天都吃山珍海味?”她说着,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阿吾。

    阿吾沉默片刻,似乎在理解“山珍海味”的含义,最终只是轻轻摇头。

    她声地走到窗边阴影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定。终于摘下厚重的兜帽,微仰着头,让月光勾勒出下颌清瘦的线条。窗外是将军府精心打理的花木影影绰绰,远处似乎传来几声更夫梆子响,又被风吹散了。但她没有看这些。

    她的目光投向更深邃的方向——南边。离开万木塔越远,那种血脉相连的羁绊感就越发微弱,像是被一层厚茧包裹住了心神。取而代之的,是这片陌生天地里无处不在的“秩序”与“窥探”带来的无形压迫,让她本能地收拢气息,将自己缩回无形的壳中。

    太吵,太亮,太规整,像是行走在陌生的冰面上,每一步都需要格外的审慎。

    “阿吾?”春歌在黑暗中准确地捕捉到她的方向,“觉得如何?此地……不比塔里清净自在吧?”

    阿吾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春歌,我有些拿不准” 停顿了一下,补充,“这里的气息好杂,” 比起妙妙的好奇与兴奋,春歌的游刃有余,自己更多是无措和疑惑。

    将杯中微凉的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沉甸甸的预感。这入世的华丽表象之下,隐藏的暗流,远比瘴林的毒雾更加凶险莫测。她下意识地抚上手腕,骨串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万木塔的脉动,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窗外,一阵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又孤寂的叮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