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万木塔共有九层,每一层皆是巫女以身所化,传说千年来无人能从塔内生还,曾有盗宝者闯入第九层后,在踏出塔门前化作一具白骨。
但因塔内有传说中百里难寻的鬼兰神株,可生万物活白骨,不少人趋之若鹜,只是近年来瘴气弥漫愈重,寻常人根本无法找到塔之所在,更别说进塔一探。
但这其中,不包括沈昭。
沈昭的短刀卡在第三层木阶缝隙时,终于明白那些白骨为何都堆在楼梯转角。
刀刃切入木纹的瞬间,整段阶梯突然像活物般蠕动起来。爬满墙壁的寄生藤突然暴长,藤条上密布的透明触须如同千万根银针,齐刷刷指向他渗血的虎口。他翻身滚向东南角的立柱,腰间的鹿皮水囊却被藤蔓卷走,转眼间吸成干瘪的皮壳。
"血藤噬水,遇光则狂。"他抹了把颈后的冷汗,想起苍浔的警告。
塔内幽绿的光晕里,那些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先前蛰伏在暗处的紫斑蟾蜍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鼓胀的毒腺在背脊上炸开细小的脓包。
第七次甩开缠上脚踝的藤须时,青铜灯树上的萤火突然尽数熄灭。沈昭的瞳孔尚未适应黑暗,咽喉已被冰凉的藤条勒住。腐叶气息灌入鼻腔的刹那,他听见头顶传来木齿咬合的咔嗒声——整层楼板正在缓缓下沉。
"你不该来这。"
少女的声音裹着某种金石相撞的震颤,从穹顶垂落的藤蔓突然泛起幽蓝磷光。沈昭在窒息中勉强抬头,看见交错藤网间浮着一抹素白身影。少女垂落的裙摆上绣着暗金色蛊虫纹,手腕银镯缀着的铃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阿吾指尖轻点,缠在男人颈间的血藤骤然收紧。常年浸染毒瘴的寄生藤能感知情绪波动,此刻却传来困惑的震颤。
这个盗宝者的记忆碎片里没有贪婪,只有一个看起来双十年华的女子倚在榻上,面目虚浮依旧尝试起身的执念。
"鬼兰不救将死之人。"她落在沈昭三步之外,藤蔓编织的暗桥在足底自动延伸,阿吾翡翠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昭突然暴起,转身飞速躲开企图包裹的藤蔓。阿吾腕间银铃终于发出清越鸣响,整座木塔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男子踉跄撞向通往第四层的木门前,她看见他腰间香囊漏出的半片黑色花瓣——那本该生长在塔顶的鬼兰,此刻却呈现出枯萎百年的形态。
“鬼兰怎么...”她话音未落,一阵猛烈的晃动就将沈昭掀翻,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等醒来,已是五日后。
沈昭是被檐角铜铃的碎响惊醒的。他强撑起身,发现自己已不在塔内,眼前是一间素馨的房间。
卧榻铺着松花锦缎被,衾枕边缘绣着连绵不断暗纹,枕畔青玉竹节香炉正逸出缕缕伽南香。屏后檀木门槛下先见半卷素丝帘,月白色的帘面绣着若隐若现的竹影,被穿堂风撩起时,恰露出内间半方青石砖地。临窗置着榉木云纹长案,两盏青釉莲花烛台分立左右,铜雀衔着未燃的素蜡,雀尾垂落的流苏在暮色里泛着哑光。
菱花窗外数竿修竹探进碧影,竹叶偶尔轻叩窗棂,与檐下铜铃的碎响应和成韵。半旧的雨过天青帐幔被穿堂风轻轻托起,露出墙角苔痕斑驳的老陶缸,浮着几片新摘的莲叶,叶下红鲤曳尾,搅碎一缸碎金般的斜阳。
阿吾推门而入。
逆光而立,月白裙裾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缀满银丝的鹿皮短靴。不同于初见时的妖异,此刻她乌发尽数绾作髻,发间穿插的银蝶压鬓在萤火中振翅欲飞。最引人注目的是腰间悬着的青铜短笛,笛尾五色丝绦上串着九个刻满咒文的指节骨。
像是在梦里,岁月静好的样子一时间让他忘记失去意识前一秒自己还在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
"醒了就莫要装睡。"她屈指轻弹门框,"你的血里掺着碧游草,从心跳声就能听出早半刻醒了。"
少女转身时,沈昭终于看清她的面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常年不见天日的肌肤泛着冷玉般的苍白,偏偏双唇染着朱砂似的艳色。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分明是正常人的墨色瞳孔,转动时却会掠过一线翡翠幽光。
阿吾将药碗搁在石桌上,腕间九转银镯相撞如泉鸣。
“为何要进塔?”她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有些温度,不似冰霜。
“为了救人。”沈昭起身下床,行一礼,“永宁州沈昭,谢姑娘救命之恩。阿姊陷入离魂之症,特此来寻解症之法。”他话音忽顿,因见阿吾伏在案上,正用银簪轻戳一株苔藓铺面的夜光蕈。
那蕈伞被戳得摇晃,洒出星星点点的莹蓝孢子。阿吾仰头时,发间银蝶压鬓的须角恰好沾了粒光点:“所以你是来寻鬼兰的?那东西开不了药方,只能照见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