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实在搁不下了。我今天必须说出来。”
他把那枚钻戒举高了一点。钻戒在他指尖微微发抖,在阳光下闪着极细碎的光。
他说完看着她,安知鱼眼泪已经流出来了。红毯上跪着一个人,黑色西装,深蓝领带,手里举着一枚钻戒。花架上的白色玫瑰在他身后轻轻晃动,阳光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圈金色的光晕里。
安知鱼站在他面前。
她低头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止都止不住。泪水滴在白色婚纱的缎面上。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失灵了。所有她用来解释世界的理论框架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只剩下跪在她面前的那个人,那个从四岁起就在她生命出现里的人。
他跪在她面前,不是要她答应什么。他说了,他跪在这里只是因为这句话搁在心里搁不下了,今天必须说出来。她伸手去拉,她想把他拉起来,但她的力气在这一刻像是被抽空了。她拉不动他。她不拉了。她弯下腰,抱住他。
她的手臂从他脖子后面绕过去,婚纱的袖口擦过他耳后的头发。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把他白衬衫的领口打湿了一片。她感觉到他的手臂也在同时收紧,他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像是怕她会飘走似的。她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深情的看着陈游。
“陈游。我也爱你。”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陈游在她怀里顿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她听到他胸腔里传出一声极轻微的笑声,那个笑声很短,很轻,跟哭混在一起,她分不清那是笑还是哭。他退开一点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因为他的嘴唇就在她嘴唇正上方三厘米的地方。
“安知鱼。我爱你。”
“我听见了。”她说,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起来,“你说了好多遍了。”
“那我再说一遍。”
他的嘴唇落下,吻住了她。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味。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湿的,他的睫毛也是湿的,两个人的睫毛交织在一起,她在这个吻里无声地哭了。
然后世界开始变模糊。红毯两边的座椅轮廓开始慢慢虚化,两家人握在一起的手变成了模糊的光晕。花架上的绣球花一片一片地飘落,在半空中变成透明的灰白。草地上的野花也开始飞起来,花瓣四散,飘向天际。她的头纱被一阵逆风吹起来,遮住了她的视线。陈游的脸在纱网后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但她还能看见他的嘴唇,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然后她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窗外传来货车的汽笛,低沉而悠长。
安知鱼躺在被子里,心跳快得像是打点计时器。她伸手摸了摸脸,脸颊是湿的,眼角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湿意。她把被泪水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她不是那种喜欢哭的人,从小到大哭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完。但此刻她躺在凌晨的黑暗里,她哭了。
梦里他说了那句话。他说了,清清楚楚的,每个字安知鱼都听着清清楚楚。
“安知鱼。我爱你。”
从四岁在走廊里认识他开始。从高二下学期第一次在他家茶几上给他讲物理题开始。从她揉了一团纸扔进垃圾桶又被他捡回来展平开始。从她在速记卡最后一页写了“加油,我在前面等你”又怕被他看到于是把字写得特别小开始。从老樟树下踮起脚尖开始。从除夕夜在厨房门口听到他跟妈妈说“糖纸皱了不代表糖不甜”开始。她在梦里终于听到了。不是她对他说,是他对她说。而且是跪着说的。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四点多。她用拇指按在陈游的聊天窗口上,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盘旋。他穿着黑色西装,深蓝领带,单膝跪地,举着皱钻戒向她求婚。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我等你。”
她按灭屏幕,重新躺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天已经快亮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个梦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每一个细节她都要记住。草地的颜色,阳光的角度,他西装的领型,他领带的颜色,还有他说“我爱你”时嘴唇的形状,她回“我也爱你”时喉咙的颤抖。她一个都不想忘。
她希望这天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