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看着这五百双眼睛,看着他们手里的竹棒,看着他们破旧的衣衫下,那些或明显或隐藏的伤疤。他抱拳,对着这五百人,也对着旗杆后那两千多双眼睛,深深一揖。
“陈某,谢过诸位!”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夕阳的余晖,给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此地,三千人。”陈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此去雁门关,两千七百里。关外,是北荒三十万铁骑。关上,袍泽不足五万,且兵甲不全,困守孤城。”
他顿了顿,看着那一张张在暮色中显得模糊又清晰的脸。
“此去,会死。会死很多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们所有人。北荒人的刀很快,箭很毒,他们的马,能撞碎人的骨头。”
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响。
“现在,”陈石的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有谁怕了,后悔了,想走的,转身,离开校场。我陈石,绝不阻拦,也无人会笑你。保家卫国是男儿本分,但惜命怕死,也是人之常情。走!”
没人动。
只有风卷着尘土,打着旋儿从人群脚边掠过。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陈石点了点头。
“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似乎很沉,又似乎很轻,“既然都不走,那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同袍,是兄弟!”
他指向那面血字旗:“我们没有帅旗,没有番号。这面旗,就是我们的旗!旗在,人在!旗倒……”
他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
“人死,旗也不能倒!”
“赴边!杀胡!”
“赴边!杀胡!”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三千个喉咙里,迸发出压抑而狂野的吼声,汇成一股洪流,冲散了暮色,直上云霄。
陈石转身,看着柳随风和李青竹。
柳随风对他微微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亮得慑人。
李青竹咧开嘴,无声地大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欢。
陈石也笑了,很淡,但很真实。他拔起那截插在地上的断旗杆,将“赴边,杀胡”的旗高高举起。
“弟兄们,”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我们没有朝廷的粮饷,没有崭新的衣甲。但杨元帅会给我们兵器,雁门关后,是我们父母妻儿所在的家园!今夜,各自安顿,与家人道别。明日此时,此地,出发!”
“此军,无名。若非要有个称呼——”
他顿了顿,迎着三千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便叫‘铁卫义从’!”
铁卫。义从。
三千人沉默着,咀嚼着这四个字。然后,不知是谁,率先抱拳,躬身。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中,三千个身影,在校场上,对着那面简陋的血旗,对着旗下那三个伤痕累累却挺立如枪的身影,无声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