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侯爷,柳大侠,李长老。俺们兄弟几个,是南城码头扛包的。”
陈石看着他。
黑脸汉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没练过啥高深功夫,就有一把子力气。家里婆娘娃儿,前年遭了灾,是北边逃难过来的,路上差点饿死,是李长老手下丐帮的弟兄,分了口吃的,才熬到京城。”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同样粗壮的汉子:“他们,家里也有亲戚在北边。刚听人说,三位好汉要招人去北边杀胡子,保关。俺们不懂大道理,就知道,没有北边的关,就没有俺们一家老小现在这口安生饭吃。”
他顿了顿,看着那面血字旗,胸膛起伏了一下,声音大了些:“力气,俺们有!命,就一条!陈侯爷,你看,俺们这样的,行不行?”
陈石的目光,从这黑脸汉子脸上,移到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紧张却又带着豁出去神情的汉子脸上,又移回他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汉子面前,抬手,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肩膀。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
黑脸汉子眼睛骤然亮了,身后几个汉子也松了口气,随即挺起了胸膛。
仿佛是打开了某个口子。黑脸汉子几人站到断旗杆后面不久,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面色发黄的读书人走了出来。他脚步有些虚浮,走到近前,先是对陈石三人躬身一揖,然后直起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学生……王明远,河间府人。去岁秋闱不第,流落京师。家中父母姊妹,皆在北疆。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识得几个字,会算些账目。军中或需文书、记室。学生……愿往。”
陈石看着他:“会死。”
王明远脸色更白了,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但……总比在这里,日夜担心,听着北边的消息,什么也做不了,要强些。”他吸了口气,“学生……也读过几本圣贤书,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陈石沉默了一下,侧身:“站过去。”
王明远又作了一揖,走到旗杆后,和那几个码头力士站在一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协调。
接下来,人开始多了。
“俺是西山猎户!会使弓!”
“沧州镖局趟子手,王五!会两手刀法!”
“算我一个!早看那帮北荒崽子不顺眼了!”
“家里就我一个了,烂命一条,跟你们去!”
“俺娘说了,好男儿就该保家卫国!”
……
有粗豪的江湖汉子,有失了田地的农夫,有走投无路的流民,也有几个眼神还带着稚气、却努力挺起胸膛的半大少年。他们或带着简陋的兵刃,或空着手,一个个,或迟疑,或决绝,走到那面“赴边,杀胡”的旗子后面,站定。
人越来越多。旗杆后面,渐渐站成了黑压压的一片。没人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着的、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紧张。
快到傍晚时,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不下两千人。成分驳杂,高矮胖瘦不一,但眼神里,多少都带着点光,那是下了某种决心后才会有的光。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更加密集、却整齐许多的脚步声。
人群分开。一队人走了进来。
大约五百人。穿着各色打满补丁但浆洗干净的衣裳,手持竹棒,或赤手空拳。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都有,大多面有菜色,但眼神剽悍,行走间自有股草莽气概。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乞丐,瞎了一只眼,但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精光四射。
他带着人,径直走到陈石三人面前,先对李青竹躬身:“李长老。”
李青竹咧嘴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就等你们了!”
那独眼老赵这才转向陈石和柳随风,抱拳,声音嘶哑但有力:“丐帮京城分舵,赵瞎子,率分舵五百弟兄,听候陈侯爷、柳大侠、李长老差遣!愿赴北疆,杀贼!”
“愿赴北疆!杀贼!”他身后,五百丐帮弟子,齐声低吼。声音不高,但汇聚在一起,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狠劲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