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医院签的合同是九月份报到。唐定文考虑到她几年没放过假,也让她不要提前进组,出去旅游旅游放松放松。
因此,姜柠很快就揣著新鲜的毕业证书,迎来了学生时代从未有过的漫长假期。
她其实无处可去。但这么多年连轴转,再加上她毕业这段时间状态确实不好,因此她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于是,她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漫无目的的假期。
“跑,跑出去,再也不要回来”
“妈妈,妈妈,我跑了,我跑出了好远”
“她是人贩子的女儿,她为什么跟我们一起读书啊,快让警察来把她抓走”
“你妈被人贩子拐卖了,你是人贩子的女儿,你装什么清高,你卖给谁不是卖?”
“滚,滚开啊,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和你那个禽兽爹,你们都该死”
姜柠从混乱的梦中惊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她只觉得眼眶酸疼,疼的她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她买了一张去黔西的机票。
黔西多山,高土镇是在山中强行挖出一片地建起来的镇
随着西部大开发带来的巨大经济发展,一条条通向外地的路也陆续建了起来。
以前这个几乎不与外地相通的地方,如今随着高铁修到了县里,也热闹了很多,变化大的姜柠几乎找不到一点儿原来的痕迹。
她从县里租了辆山地越野车,开到镇上补充了一些方便食品和水就继续往山里开。山路险峻,如悬挂于峭壁的细带。错车时,一侧车轮几乎悬空,令人胆寒。一般的新手司机或者不熟悉的司机根本不敢开这样的路。
姜柠虽然没有开过这条路,但她曾经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次,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握著方向盘,越往山里开,强烈的焦躁不安和她一直试图压抑的发自灵魂的恐惧就越明显。
三个多小时后,她在距村寨尚有段距离的一处偏僻拐角停下。
推开车门,山风呼啸灌入,虽然是夏日,但也有些冷。她远远望去,几乎认不出记忆中的村庄。茅草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二层小楼,楼顶反射天光的铁皮显得刺眼。
村村通公路的政策也惠及到了这里,灰色的公路连接起每一户人家。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了,学生也没有放寒假,而这时候差不多下午四点,留在村里的人基本都还在地里干活,因此她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她戴上口罩和帽子,背起背包,像一个真正的、误入此地的采风者,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绕到村后。
一座低矮的泥土房在一众二层小楼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大门关着,屋里应当没有人,旁边一个破旧的柴鹏,半边墙已经垮塌,里面光线昏暗,堆著杂物和干柴。
她走进去,径直走向一根支撑棚顶的粗木柱,手指颤抖著,抚过上面经年累月的划痕。灰尘之下,一个深深浅浅、用尖锐石头或小刀反复刻画出的“跑”字,依稀可辨。
指尖传来木刺扎入的细微痛感,却远不及心脏被攥紧的窒息。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浸湿了口罩的边缘。
“你是哪家姑娘,在我家做什么啊?”
苍老嘶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姜柠浑身一僵,骤然转身。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妇人,背着一大捆几乎压弯她脊梁的柴火,正眯著昏花的眼睛打量她。
时间有片刻凝滞。姜柠深吸一口山间冷冽的空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婆婆,”她听见自己用平稳甚至略带歉意的声音说,“我是过来写生的大学生,水喝完了,想跟您讨口水喝。”
老妇人似乎并未起疑,或许是习惯了偶尔闯入的陌生人。她费力地卸下柴捆,姜柠上前搭了把手。
“我们村里人少,白天都在坡上,家里没人。你等等,我给你倒。”老人从怀里摸出钥匙,颤巍巍打开新楼的门,“进来坐,村里灰大,别嫌弃。”
屋内是简单的陈设,姜柠坐在木椅上,看着老人用搪瓷杯倒水。“婆婆,家里就您一个人吗?”
老人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恩。”
“您家里其他人呢?”她假装好奇,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
老人将水杯递过来,浑浊的眼睛看向别处:“儿子和老头子犯了错,在里面改造的时候生病,没救过来,就埋在那边坡上。”
姜柠瞳孔猛地一缩,温水透过杯壁传来温度,她没有喝,也没有摘口罩。“那真是太可惜了,”她听见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在问,“走了几年了啊?”
老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在她戴着口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重重叹了口气:“八九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