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受热,一股浓烈苦涩的青草药香四散开来,随着晚风飘满院落。
虽有清苦之味,却也透着几分自然生机。
只是这药香终究过于浓烈刺鼻,沉知微站在灶旁,都被熏得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手持一根细木枝,轻轻搅动罐中药液。
正凝神看着汤色渐深,忽听“哐当”一声巨响,正房一扇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粗重的咳嗽声,夹杂着厉声呵斥,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何人在此熬煮这些乌烟瘴气之物?”
“深更半夜扰人清静,熏得人胸闷气短,还让不让人安歇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形膀大腰圆、面色倨傲的婆子,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沉知微循声转头,借着火灶中跳动的火光细细打量。
这婆子身着一袭暗红色杭绸比甲,内衬月白细棉布袄裙。
领口袖口皆绣着暗纹,头上挽着圆髻,插一支素银錾花扁方。
耳坠银质珠珰,周身气度沉稳。
这婆子的衣着装扮却远非寻常粗使奶娘、仆妇可比。
沉知微心中了然,深知在这侯府之中,下人需谨言慎行、藏拙守分,方能明哲保身。
她连忙放下手中木枝,敛声屏气地屈膝行大礼。
姿态恭谨谦卑,语气温婉诚恳:“大娘息怒,切莫动气伤了身子。”
“奴婢乃是新来的沉氏奶娘,同屋的林奶娘今日误食不洁之物。”
“罹患泄泻之症,腹痛如绞、卧床不起。”
“奴婢心下不忍,便去郊外路边采了些马齿苋、车前草,熬煮药汤为她止泻疗疾。”
“此草药味浓烈,惊扰了大娘安寝,实乃奴婢之过,还望大娘海函。”
那婆子本是满面怒容,眉宇间满是不耐。
听了沉知微这番言辞恳切的解释,脚步骤然顿住,上下打量了沉知微几番。
而后目光落在那咕嘟冒泡的陶罐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语气带着几分质疑:“马齿苋与车前草熬水可止泻?”
“你不过是乡野出身的奶娘,竟还通晓些许医理?”
沉知微心思急转,飞速在脑海中搜寻原主记忆。
所幸,原主身世尚可,未遭蝗灾之前,家中也算薄有资产、家境殷实。
她的外祖父乃是十里八乡闻名的乡间郎中,悬壶济世、颇受敬重。
原主自幼随侍左右,耳濡目染,自然识得几味寻常草药,略通粗浅偏方。
她忙垂首躬敬回道:“回大娘,奴婢外祖父乃是乡间游医,一生踏遍乡野,以草药疗治乡民疾苦。”
“奴婢幼时常伴外祖父身侧,耳闻目染,堪堪识得几味普通草药,略知一二食疗偏方。”
“算不上精通医理,不过是略通皮毛、应急之用。”
“方才斗胆一试,只求为林奶娘缓解病痛罢了。”
婆子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缓步走到灶边,目光在沉知微与陶罐间流转,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既然你略通医理,不妨替我瞧瞧。”
“我这身子骨,有何顽疾症结?”
沉知微微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方才婆子走近时,她已经细细观察。
这婆子面色晦暗无光,眼袋浮肿松垮,呼吸间带着粗重痰音。
方才咳嗽之声沉闷浑浊,显然是肺气不宣、脾胃虚寒,以致痰湿内蕴、壅塞肺腑,绝非一日之疾。
沉知微转念一想,这王府之中,她一个人始终是孤立无援的。
若能结交有身份的仆妇,日后也算多一条退路、多一分依仗。
她当下便压下顾虑,温声应道:“承蒙大娘信任,奴婢愿为大娘诊脉。”
“只是奴婢技艺粗浅,若有疏漏,还望大娘莫怪。”
婆子倒也爽快,当即挽起衣袖,伸出粗壮臂膀,沉声道:“无妨,你尽管诊。”
沉知微凝神静气,三根手指轻搭婆子寸关尺脉,闭目细辨脉象。
只觉其脉滑而沉滞,右关脉尤为虚弱。
恰是脾胃虚弱、痰湿阻肺之象。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指,神色郑重地开口:“大娘,您之病根,在于脾胃虚弱。”
“脾虚则运化失常,水湿内聚,久而化痰,痰饮上逆犯肺,故而时常胸闷气短、咳嗽痰多,尤以晨昏时分最为严重;”
“且脾虚湿盛,四肢失养,故而手脚沉重、食欲不振。”
“稍食油腻厚味,便会胃脘泛酸、胀满不适。”
“不知奴婢所言,可与大娘病症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