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在旁边坐着,手攥在膝盖上,大气不敢出。林建国握着筷子没动,眼睛盯着师傅的脸。小雨靠在林江腿边,仰头看所有大人的表情。
周德贵把面吃到见底,连汤带蛋一口不剩。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沉默了很久。
“你师叔功勋跟我同门学艺,五八年分灶,他学炒我学卤。但我俩的师傅””
他顿了顿。
“叫马九爷。”
林建国筷子掉在桌上,响了一声。
这个名字他听过。红旗饭店后厨传了二十年的故事——民国时省城有个姓马的卤味宗师,排行第九,行里人叫马九爷。据说他的卤能让肉三天不变色,七天不走味,那口老汤的根底从清末御膳房外流的酱卤一脉传下来。
周德贵缓缓开口。
马九爷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他,一个姓范。解放前范师弟带着师门一半的谱南下去了广州,从此断了音信。马九爷临终把一本手绘的酱卤十二式拆成两半,七式给了他,五式给了范师弟。
“十二式全了,才算完整的马家酱卤。”
周德贵弯腰从床头柜最底层抽屉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一张发黄的宣纸,边缘卷曲,墨迹褪成褐色,上面用毛笔画着七幅图,旁注蝇头小楷,字迹工整。
他把宣纸推到林江面前。
“七式在这。你拿去。”
林江没有立刻伸手。
“剩下五式呢?”
周德贵搁下茶杯。
“该你去找。”
他看着林江的眼睛,语气平静。
“你比我强。比功勋也强。这话我活七十三年没对第二个人说过。老汤传给你没传错,剩下五式在南边,在姓范的手里,要是范师弟还活着的话—你去找,凑齐十二式。
马九爷的东西不该断在我们这一代。”
林江双手接过宣纸。纸面粗糙,指腹摩过去能感受到墨迹的凹凸。第一式画的是吊汤手法,第七式画的是封汁收尾,中间五式描绘了从选料到控温的完整链条。
面
林建国坐在对面,脖子上的筋绷着,眼框红了整一圈。他端起茶杯帮周德贵续茶,手抖的茶水洒出来一半。
“师傅————”
“行了。”周德贵端起茶杯挡住脸。“面好吃,省得酸几吧的。”
小雨够不到桌面,踮脚拽了拽林江的衣角,小声问:“哥,周爷爷哭了吗?”
“没有。”林江摸了摸她的头。“风迷了眼。”
杯沿碰到嘴唇时,周德贵的手腕颤了两下。搪瓷杯里的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
林江看见了。
他没吱声,低头将宣纸仔细折好,贴着胸口塞进围裙内兜。兜里还有那张展销会备货清单,和铅笔划掉的三个字。
他把那三个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南下找谱。
收拾碗筷时,周德贵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鼓出一个小方块的型状—小雨画的那张画。
三轮车碾过轴承厂大门口的减速带,车斗里空饭盒咣胱当当响成一片。林建国坐在后面一直没说话,快到红砖巷时,他拍了拍林江的后背。
“你周师傅的手,以前稳的能单手端六碗面不洒一滴。”
林江蹬车的脚没停。
“我知道。”
三轮车拐进巷口,对面电线杆下那辆桑塔纳今天不在了,但林江注意到地上多了三个新鲜的烟头中华,不是红梅。
抽中华的人,跟马六不是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