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半决赛
    比赛当天凌晨四点,林江揉完最后一盆面。

    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小雨穿着酒红色棉袄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考试传单,边角已经被她反复折叠出深深的印痕。

    “哥,今天是最后一天。”

    林江擦干手,蹲下来接过传单,报名截止日期就印在右下角,和半决赛是同一天。

    他把传单对折,和参赛证叠在一起塞进胸口内兜,两张纸紧贴着,一张决定他的灶台,一张决定她的课桌。

    “等哥比完,骑车带你去报名。”

    小雨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面粉,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心。

    “给你的,吃了不紧张。”

    林江攥住糖,糖纸皱巴巴的,上面粘着棉花绒毛。

    市工人文化宫后台,上午八点半。

    十二个灶台一字排开,每个灶台后面立着一块号牌,林江分到七号位,左边是聚宾楼新换的师傅,右边空着。

    楚天阔在三号位,面前摆着一只木盒子,铜锁扣擦的发亮,他没看林江,两手交叠搭在盒盖上,护着传家的东西。

    九点整,后台信道传来皮鞋踩地面的声音,节奏极慢,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点上。

    楚正南。

    七十三岁,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胸口别着一枚国务院特殊津贴的银色徽章,头发全白,脊背挺的很直,目光在每个选手面前停留不到两秒。

    走到七号位时,停了。

    “林江。”

    不是疑问句。

    林江从案板后抬头,两人隔着半米对视,楚正南的目光从他手上扫过,指节粗大,虎口有刀茧,掌心有烫痕,指腹因为揉面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硬皮。

    “你师承周德贵。”

    “半个师傅。”

    楚正南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江灶台上的普通面粉上,没有木盒子,没有百年面种,就是农贸市场三毛钱一斤的高筋粉。

    “我和德贵五八年同灶学艺,他学卤我学面,四十年了,他的脾气没变过,宁可把东西倒进下水道,也不给不配的人。”

    林江没接话。

    楚正南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初赛你赢的漂亮,但面点不是炒菜,你练了三天的东西,我孙子练了三十年。”

    “那就让面说话。”林江的声音不大。

    楚正南盯了他三秒,转身走向评委席。

    九点半,主持人宣布半决赛规则。

    第一轮是自选面点,限时九十分钟,评委盲品打分。

    第二轮是即兴命题,题目由特邀评审楚正南现场拟定,限时三十分钟。

    两轮加权计分,第一轮占六成,第二轮占四成。

    四成。

    林江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比例,即兴命题从三十分钟里硬生生切走了四成分数,等于给了楚正南一个可以合理偏袒的机会。

    齐功勋曾经说过,他不会明着偏分,但两分以内的差距能压住。

    那就不能只赢两分。

    计时铃响。

    楚天阔打开木盒子,里面是一团老面种,颜色深黄,表面有细密的气孔,一股麦香和发酵的气息弥漫开来。

    “百年面种。”后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国宴级别的老面种,代代喂养从不断根,发酵的复杂度是普通老面的十几倍,做出来的面点自带一层市面上买不到的醇香底味。

    林江没看他,低头和面。

    高筋面粉倒进盆里,老面头掰碎揉入,加温水,香气在视野里变的一清二楚,面团内部散发出青色气流,分布和活跃程度全铺展开来。

    硷水分三次添加。

    第一次,青色气流退去三分之一。

    第二次,退去三分之二。

    第三次,剩馀的青色在指尖推揉下转为淡金色气流,酸硷中和的临界点被精准命中。

    一掌拍下。

    “嘭。”

    饱满、沉闷、厚实。

    观众席第一排,林建国拄着拐杖坐在最边上,听到这个声音,握拐杖的手收紧了。

    面团醒发的间隙,林江开始擀面。

    前四十六层是热油擦酥,二十分钟完成,面皮在掌下翻飞折叠,每一层厚度都很均匀。

    第四十七层起,冷油。

    凉猪油薄抹面皮,油量逐层递减,到第六十层时,面皮已经薄到能透出案板上的木纹,观众席安静下来。

    第六十五层。

    林江换了手法。

    掌根收回,五指指尖抵住面皮边缘,这是周德贵教的暗劲推酥,推而不压,力从指尖走,面皮不是被擀薄的,是被引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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