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的办事大厅,没有叫号机,没有空调。
头顶两台生了锈的吊扇慢吞吞转着,切不开空气里那股子油墨、汗酸和劣质烟草混杂的闷热。
长条木椅上挤满了人,屁股挨着屁股。办证的、年检的、盖章的,扯嗓子说话,天花板嗡嗡响。
林江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靠在填表台旁边。前面排着七八个人,队伍半天挪不动一步。
窗口里头,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眼皮耷拉着。
“材料不全,退回。”卷发女人把一叠纸从窗口缝里推出来。
站在窗口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扎个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两只手死死扒着大理石台面,眼圈红透了。
“同志,我跑了三趟了。”姑娘声音发抖,带点外地口音,“房产证复印件真拿不到,房东在外地,就给我寄了份租贷合同。您通融通融行不行?”
“我通融你,谁通融我?”卷发女人头都没抬,“按规定办事。没房主身份证明,这执照办不了。下一个。”
后面的人往前挤,姑娘被推到一边。
她抱着材料退到大厅角落柱子后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林江多看了两眼。
这年头就是这样,个体户办个证能跑断腿。
这年头办个证跑断腿。窗口里的人一天对付几百号,早磨光了脾气,死扣规定最省事,不是故意卡人。
但规定这东西,死的搞不了,得活着用。
他走到饮水机前,拿纸杯接了杯温水,走过去递给那姑娘。
姑娘抬头,满脸泪痕,警剔地往后缩了缩。
“喝口水。”林江把纸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叫什么?”
“苏小琴。”姑娘抹了把眼泪。
“租贷合同上有房东名字和身份证号对吧?”林江问。
苏小琴点头。
。然后找你房东在本地的亲戚,实在找不到亲戚,托个跟房东认识的人也行,在落款那里按个红手印。”
苏小琴眨了眨眼睛。
“只要有手印,效力等同于身份证明。”林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窗口只认纸面材料,不认眼泪。”
苏小琴愣住了。她低头想了几秒,猛地站起来,抓起材料连连鞠躬:
“谢谢大哥!我这就去弄!”
话没说完人已经冲出大厅了。
林江回到队伍里。又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
他把牛皮纸袋推过窗口缝隙。营业执照申请表、身份证复印件、租贷合同、卫生许可证初审表,按顺序码得整整齐齐。
卷发女人拿过去,习惯性地准备挑刺。
翻到最后一张,那是方小曼昨天送来的《职工餐合作意向函》。
右下角,市卫生院社区门诊部的鲜红公章极其扎眼。
翻纸的手停住了。卷发女人抬起眼皮,重新打量了一遍外面这个穿着旧秋衣、袖口还沾着点面粉的年轻人。
语气没刚才那么硬了。
“你这经营范围……填得有点笼统啊。”她指着申请表上的一栏,“写个‘餐饮’不行,得具体。卖什么?”
“主营:中式快餐、汤粥面点;兼营:凉菜、卤味。”林江口齿清淅,语速平稳,“不含烟酒,不涉明火烧烤。”
卷发女人挑了下眉毛。这套词,比所里老油条背得还溜。把烟酒和明火烧烤撇干净,直接避开了消防和特种经营的卡脖子环节。
找不出毛病。
她拿起笔,在材料上打了个勾:“行。材料收了。五个工作日后拿着回执来拿证。”
五个工作日。加之周末,就是七天。林江盘算着,灶台干透了,葱也到了,七天空耗着,一天就是几十块钱的流水。
“同志,能加急吗?”林江问,“医院那边的病号餐等着用。”
“加急?所长签字才能加急。你当……”
话没说完,大厅后头那扇贴着“所长室”的木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端着茶杯走出来,巡视大厅。
卷发女人赶紧坐直身子。
所长走到窗口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正好看见那枚市卫生院的红印章。
“这是哪家的材料?”所长问。
“这小伙子的。医院东门新开的铺子,给卫生院门诊部供职工餐的。”卷发女人指了指林江。
所长隔着玻璃看了林江一眼。卫生院也是区里的重点单位,职工餐这事往小了说是后勤,往大了说是医疗保障。
“材料齐了?”所长问。
“齐了。”
“齐了就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