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蹲在灶前打量了两眼,指腹摸过锅沿——粗粝,厚实,蓄热性好,炖汤的老家伙。
“老鸭。”
林建国坐在床沿,腰上缠着护腰带,面前摊着林江那叠草稿纸帐本。”那行数字上,指甲盖发白。
“你在医院摆了几天了?”
“三天。”
“走廊里那些提着鸡、拎着排骨、大包小包往病房送的家属,有几个在你摊上买过东西?”
林江的手停在砂锅边沿。
他回想了一下。那些家属他见过,提着保温桶赶路,脚步急,眼神疲倦,从他摊前经过的时候目光扫一眼牌子,没停。
“没有。”
林建国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桌面。
“那些人才是大客户。”
“馄饨三块,粥两块。工人圈子里算贵的。搁那些家属眼里——太便宜了。便宜到他们不信。”
林江的眉头拧了一下。
“病人家属花钱,买的不是一碗汤。买的是心安。他们觉得贵的才是好的,三块钱一碗馄饨,他们提回病房,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林建国把搪瓷杯搁在桌上。
“你得有一道五块钱以上的镇摊硬汤。让人端回去,觉得对得起病床上那个人。”
林江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铅笔杆。三天的数据摆在面前——馄饨和粥的复购率高,但客单价上不去。鱼汤八碗,是全场最低。
不是鱼汤不好喝。是鱼汤太便宜,家属觉得拿不出手。
“做什么汤。”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
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他没喝,手指握着杯壁转了半圈。
“老鸭汤。”
三个字落地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在线。
“我在国营饭店帮厨那几年,后厨有道招牌——砂锅老鸭汤。老师傅的手艺。汤色清亮金黄,胶质感挂嘴唇,鸭肉酥烂到筷子一碰就散,但不碎。”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次。
“后来老师傅退了。那道菜被一个人接手。”
“老赵。”
林江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林建国点头。
“偷学了七成,改了三成糊弄。大量味精往里砸,遮腥。端上桌的东西跟原版差了十万八千里,客人吃不出来,他就觉得自己行了。”
他把搪瓷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老赵就是让我受伤的那个人。”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窗外筒子楼走廊传来邻居倒煤渣的声响,铁桶撞地,哐当一声。
林江攥着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个洞。
他没接这个话。
把洞戳在“老鸭汤”三个字旁边,站起来。
“走,买鸭子。”
城南农贸市场活禽区在最里面那排铁皮棚子底下。地面湿漉漉的,鸡粪和羽毛的腥气踩一脚鞋底都黏。
林建国走路慢,护腰带从衣角露出来,摊贩瞄了一眼没多问。他蹲在笼子前的时候,腰没弯,靠的是膝盖和大腿撑着。
“摸胸骨。”
林江伸手进笼子,按住一只麻鸭的胸口。
“硬的。”
“对。硬的是老鸭,胸骨钙化了,至少一年半以上。”
林建国拽出鸭蹼翻过来看。蹼面粗糙起皮,指甲磨秃。
“这只行。三斤二两够了。”
干货摊上,林建国让林江抓了一把笋干、几颗干贝、一小包白胡椒。他捏起一颗干贝搁在鼻子底下。
“闻。”
林江凑过去。淡淡的海腥底下,有一股回甘的甜,像麦芽糖放久了散出来的气息。
“好干贝闻起来是这个味。发苦发酸的是陈货,扔了都嫌脏手。”
视网膜上蓝字一闪。
回到红砖巷,林江把麻鸭扔进铝盆冲洗。剁头、去脚、割掉鸭屁股,开膛掏内脏。他用指甲刮腹腔内壁,淤血混着清水流进盆底。
冷水下锅焯水。大火烧开,灰白浮沫翻上来。撇了两遍,捞出,倒掉焯水,刷锅。
砂锅上灶。
鸭块铺底,清水没过两指,大火烧开。
四十分钟后,掀盖。
鸭腥味冲鼻。浓烈,刺得眼睛发酸。汤色浑黄,表面浮着一层灰白油脂,鸭皮软塌着贴在肉上,用筷子戳了一下——肉质发柴,纤维粗糙。
面板弹出提示。
【菜品尝试:砂锅老鸭汤——失败。原因:腥味未除,胶质未释放,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