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完最后一页,林建国合上草稿纸,叠好,放在桌面上。
“你现在全靠夜摊。”
林江点头。
“白天干什么?”
“备料。采购,切配,熬葱油,炖汤。”
林建国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白天的时间浪费了。”
林江没接话。
“我在302躺了快两个月。”林建国压低声音,语速慢了下来。“中午那个时段,病房走廊里全是送饭的家属。一半人提着保温桶从家骑半小时车赶过来,到了饭就凉了。还有一半人根本没空做饭,买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凑合。医院食堂的白粥——”
他停了一下。
“我喝过。稀得照见人影。”
林江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应该做午市。”林建国盯着他,“不是夜市。医院那个点位,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家属的须求最刚性。有钱,舍得花,但没地方买好的。这比棉纺厂门口消费能力强。”
林江抽出草稿纸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医院旁边有个早点铺子,年前关了门。”林建国又说了一句,“门面空着,房东是医院退休的老王,在锅炉房值班。”
傍晚,厂门口。
李卫东把三轮车推到避风口,支起挡风板,架好炉子。他的手指绕着锅把转了两圈,攥紧,松开,又攥紧。
林江靠在墙根,双手抄在口袋里。
“今晚你主灶。”
李卫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从案板下面抽出围裙系上,拧开煤球通风口,铁锅上灶。
猪油下锅。
油温升起来的时候,他的右手攥着铁铲抖了一下。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他赶紧翻搅。米饭下锅,颠勺——力道猛了,米粒飞出锅外,砸在挡风板上弹落。
林江没动。
李卫东咬着后槽牙,把第一锅盛出来。炒饭颜色偏深,火候高了两度,蛋液有一小块没散开。
“锅是死的,饭是活的。你比锅大。”
李卫东吸了口气,刷锅,起第二锅。
这回油温等够了。蛋液下去,铲子划了一个圆弧把蛋花推开,米饭跟进去,颠勺的节奏稳下来。出锅的时候,米粒金黄,松散,猪油渣均匀地嵌在饭面上。
老陈下夜班,照旧排在第一个。
他端起碗扒了两大口,筷子在嘴里停了一下,扭头看了看灶台后面。
“今天换人了?”
李卫东后背绷紧。
老陈又扒了一口,吧唧两下嘴。
“跟小林老板比差点意思。但比食堂那帮人——强了十条街不止。”
他拍了拍碗底,转身走了。
李卫东攥着铁铲的手松开了一点。指节发白的颜色慢慢退下去。
两个小时。六十多碗炒饭,三十碗拌面,汤和粥全部出清。
收摊。
李秀芝把钱袋收好先走。李卫东蹲在地上刷碗,林江蹲在旁边,拿铅笔在草稿纸上写。
“油温高了两度,蛋液焦边明显。”
李卫东点头。
“颠勺频率太快,米粒在锅里停留时间不够,底下那层没吃到油。”
点头。
“盛碗的时候猪油渣撒得不均匀,左边多右边少。”
李卫东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把这三条一字一字记下去。
林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开始,棉纺厂这个摊归你。”
李卫东的笔顿住。
“我去打另一个地方。”
林江弯腰把最后一只碗码进桶里,直起腰的时候加了一句。
“碰到穿旧夹克的中年人来买粥,给他多盛半勺。不收多的钱。”
李卫东攥着小本子,重重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