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日收破百
看这个。”

    碗里的米饭黏成坨,裹着一层发亮的油膜。

    肉片切得厚薄不均,边缘带着没处理干净的筋膜,嚼了几口又吐回碗里。

    中年工人咂了咂嘴。

    “就这味儿,味精搁了小半勺吧。舌头发木,嗓子发干。”

    他扭头看了一眼赵刚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

    “公家的好料,糟践成这样,也是本事。”

    旁边几个老工人跟着点头。

    老陈抱着骼膊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赵刚那口冒着黑烟的铁锅。

    “公家的精米好油鲜肉。”他嗓门亮堂。“换个人炒能差成这样?不懂养锅,不懂火候,把食堂的脸都丢到大街上来了。”

    声音传出去。赵刚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手里的铁铲在糊锅底上又刮了一下,刺啦一声,铲刃打滑,差点甩出去。

    搪瓷盆里剩了大半盆没卖掉的肉片,在冷风里泛着一层白色的油脂凝固膜。

    赵刚死死盯着林江的摊位。

    队伍排出了十几米。李秀芝在前面收钱找零,动作麻利。

    林小雨蹲在车斗里,双手抱着膝盖,小脑袋随着人群的喧闹声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那口冒着奶白蒸汽的保温桶成了整条街最醒目的东西。所有经过的人都会多看两眼,多吸两口气。

    赵刚咬着后槽牙,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搪瓷盆。

    哐当!

    盆底朝天,剩肉和碎米撒了一地。

    老陈扭过头。

    “嚯,公家的料都糟塌了,心疼不?”

    赵刚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死死瞪了老陈一眼,扭头把锅铲摔进车斗里,推着那辆崭新的不锈钢三轮车,一声不吭地往厂区方向走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在夜色里越走越远。

    林江没看他。

    铁铲在锅底刮过最后一道弧线。

    “收摊。”

    保温桶见了底。最后一碗鱼汤连汤渣都被人用馒头蘸干净了。

    李秀芝把布袋子死死揣进怀里。

    林江弯腰把熟睡的林小雨从车斗里抱起来。

    小雨嘟囔了一声,脸蛋往他脖子窝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三轮车碾过红砖巷的石板路。

    筒子楼。302室。

    李秀芝锁走到床边,解开布袋子的绳结。

    零钱倾泻而下。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

    床单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林江把小雨放在里屋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走回外屋,拿来铅笔和草稿纸。

    陈米,鸡蛋,猪板油,酸豇豆,前腿肉,草鱼,煤球。

    成本逐项列出,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李秀芝把零钱分成一叠叠,数了三遍。

    “一百零三块五。”

    破百了。

    林江在纸上划下最后一笔。

    减去成本。

    “净赚八十一块三。”

    李秀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把那些皱巴巴的毛票一张张抹平,摞整齐,用橡皮筋扎好。

    林江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之前攒下的钱。

    铁盒子里的现金加之今晚的收入,一张张摊在桌面上。

    他拿铅笔在草稿纸最下方列了一行数字。

    小姨的一百块,连本带利。

    明天的采购成本。

    铅笔尖在“小姨的一百块”下面画了一道杠。

    “够了。”

    林江把一百块钱抽出来,单独放在桌角,用搪瓷茶缸压住。

    “明天一早,先去红星副食店还钱。”

    李秀芝盯着那个搪瓷茶缸。

    她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两下。

    “那是你小姨给鹏鹏买自行车攒的……”

    “所以得还。”

    林江把剩馀的钱收进铁盒,放回抽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的缝隙捏紧。

    裤兜里,那张脏兮兮的纸条硌着他的大腿。

    每周二。每周五。固定线路。

    四个人,三轮,十二碗。光这一单,每周就是三十多块钱的稳定进帐。

    长途货车司机跑的是省际线路。他们嘴里念叨的好,会带到沿线每一个停靠点。

    这是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