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筒子楼的窗户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林江睁开眼。
身边的被窝里拱出一团鼓囊囊的酒红色。
林小雨抱着新棉袄的袖子,蜷成一只虾,嘴角挂着干涸的口水印子,睡得死沉。
昨晚怎么哄都不肯脱。
李秀芝拿她没辄,只好把外面的旧棉被多盖了一层。
林江轻手轻脚下了床。
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面,脚趾缩了缩。
灶台上的蜂窝煤炉还压着火。他用火钳捅开通风口,架上铝锅烧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小雨醒了。
头发支棱着,左边压扁了一块,右边翘起来一撮,脸颊上印着枕头的褶皱纹路。
她趿拉着棉鞋踩到地上,迷迷糊糊往厨房走。
路过碗柜时,她踮起脚尖,两只手够到搪瓷杯的把手。
杯子里是昨晚灌好的凉白开。
她捧着杯子往林江跟前走。
六岁的手腕撑不住一满杯水的重量。
走到第三步,杯沿晃了一下。
水洒了。
凉白开泼在桌面上,淌成一滩,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她崭新的棉袄袖口上。
林小雨低头看了看袖子。
没尤豫。
她抬起骼膊,用酒红色的灯芯绒袖口认认真真地擦桌面。
从左擦到右,擦得很用力。
李秀芝从里屋出来,一眼看见这场面。
“林小雨!”
嗓门拔高了八度。
“你用新棉袄擦桌子!”
小雨的手缩回去,攥着袖口,歪头看了看上面洇湿的水渍。
“妈妈,不脏。”
“水是干净的。”
李秀芝气得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掌心都没发红。
“抹布在灶台边挂着呢!”
小雨瘪了瘪嘴,没哭。她把那杯剩了大半的凉白开稳稳地递到林江手边。
“哥哥喝水。”
林江接过杯子灌了两口。
凉的。
他蹲下身,用毛巾把小雨袖口的水渍擦干,又把她翘起来的头发用手指捋顺。
“在家等哥,中午给你炖排骨。”
小雨眼睛亮了,用力点头。门牙缺了一颗的嘴咧得老大。
林江从床头柜的铁盒子里取出搪瓷茶缸压着的那沓钱。
一百块整。
他又从铁盒里数出一张十块的大团结,和那一百块摞在一起。
一百一。
从灶台旁边扯下半张旧报纸,把钱码齐,包好,折角压紧。
纸包塞进秋衣内兜,贴着胸口。
“妈,我去趟小姨店里,顺便买点酱油和盐。”
李秀芝嘴唇动了动。她看着林江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什么都没问。
“路上慢点。”
三轮车从红砖巷拐出去,车轮碾过早晨湿漉漉的石板路。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豆浆的焦香和油条的面香搅在一起,灌满整条街。
红星副食店。
铁皮卷帘门拉开了一半。柜台后面,李秀兰正弯腰从纸箱里往货架上码红梅牌味精。
她穿着藏蓝色的棉围裙,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几根碎发贴在额角上。
听见三轮车刹车的声响,她直起腰,探头一看。
“江子?”
林江跨过门坎。
副食店不大,两排木头货架把空间挤得逼仄。
酱油桶、醋坛子、散装味精、成包的粗盐堆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咸菜和陈年调料混合的味道。
林江没寒喧。
他伸手探进内兜,把那个报纸包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纸包的折角被体温捂得微烫。
“小姨,钱还您。”
李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一袋味精悬在货架边上没放下去。
她盯着那个报纸包。
“啥钱?”
“上礼拜借的。”
林江把报纸一层层揭开。
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再加一张,总共十一张。 看書否 https://tw.kanfou/ 第二十六章 還小姨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