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正式签署普奥协议的日子,奥地利方面选择了在外交部大楼进行签署仪式。
既非霍夫堡宫,亦非美泉宫这些传统的皇室场所,而是常规的外交场合。
这种安排既维持了奥地利帝国的体面,又避免了皇帝本人受一些来自国内各派系可能的指责。
副使和普鲁士驻维也纳大使还在检查着即将签署的协议中的关键条款,声音轻松。
外交副使突然掀开窗帘探出头去,随即便用略显紧张的声音卡尔禀报:“殿下,前面是法国驻维也纳大使格拉蒙公爵的马车,他似乎……是在专程等您。”
卡尔微微挑眉,他在维也纳这几日,这位法国的公爵除了深夜求见奥皇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本以为拿破仑三世的命令已经让这位公爵死心,却不曾想,他竟然选择在签署协议的当日拦路,极不符合外交礼仪。
马车前面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无需过多思考,卡尔就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这位法国驻维也纳大使此时此刻的身形看上去有些落寞。
“停车,既然偶遇了,自然要打个招呼。”卡尔对车夫吩咐道。
卡尔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格拉蒙公爵就在外交部大楼所在的大街,身后连副手都没有带,这位年过半百的法国外交官穿着礼服,眼框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色,显然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卡尔殿下,初次见面。”格拉蒙公爵看到卡尔落车,上前一步,行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礼。
“请恕我冒昧拦路。”
这位公爵也没有那天夜里在霍夫堡宫向奥皇痛陈利害时的急切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神情。
“公爵阁下,有何见教?”卡尔礼貌地问道。
格拉蒙公爵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与卡尔对视。
“卡尔殿下,两天前的夜里发生了什么,想必您已经都知道了。我向弗朗茨约瑟夫皇帝陛下陈述了我的立场,希望奥地利能拒绝普鲁士的提议。”
“不过奥皇陛下最终没有接受我的建议,而我也同时收到了来自巴黎的指示——法兰西帝国将在这场争端中保持中立。”
卡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今天,我还是决定在这里见您一面。”格拉蒙公爵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于固执的、属于外交官的尊严。
“既然拿破仑三世皇帝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作为外交官,我也无权再说什么。”
“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向卡尔殿下请教一个问题。”
卡尔看着眼前的这位外交官,有种莫明其妙的情绪涌上心头。
像格拉蒙公爵这样的人肯定很清楚,自己的行动已经失败了,但还是倔强地选择了以拦车这种不体面的方式见卡尔一面。
“公爵阁下请直言。”卡尔的态度依然非常客气。
“您知道我曾在黑森—卡塞尔以及维也纳等很多德意志的土地上,都担任过外交职务。”
“我知道普鲁士这些年的变化——关税同盟、铁路的建设,而现在你们的军事改革又要打造出一支前所未有的军队。”
他又看了卡尔一眼。但卡尔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沉默地听着。
“殿下,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格拉蒙公爵直视着卡尔道:“您和您身后的那些人,到底想要把普鲁士和德意志带向何方?”
卡尔没有立即回答,他打量着这位公爵。他从公爵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太多敌意,而是一种无奈和疲惫。
这位公爵是真的看懂了普鲁士正在做什么,也看懂了普鲁士正在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的皇帝陛下却沉浸在欧陆仲裁者的梦里,看不见这一切。
“公爵阁下。”卡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平和,“《伦敦议定书》规定了石勒苏益格与荷尔斯泰因两个公国的地位。”
“丹麦无权单方面吞并他们,而德意志邦联有义务保护这两个公国中德意志人的权利。”
卡尔顿了顿,陈述了一个事实:“德意志的两个强国有义务主动维护伦敦议定书的条约内容。”
“普鲁士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议定书的框架之内,没有其他的想法。”
此时此刻,卡尔当然只能回答这些空洞的内容。
格拉蒙公爵神色依旧暗淡,他当然知道卡尔这些话里的空洞,但是这些话语下面藏着的东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他也明白,自己再做任何反驳都没有意义了,他说服不了已经做出决定的奥地利皇帝和法国皇帝。他的担忧终究抵不过现实政治的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