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在把球抛向空中的杂耍艺人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一定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球,而是把五个球看成一个整体。”
“象这样技艺高超的杂耍艺人,一定是把五个球的平衡做到极致,而不是特别看重其中任何一个,只要有任何一个球落地,在他的眼中就已经是失败了,这是最上乘的外交。”
卡尔用杂耍艺人的例子来解释着后世所谓整体性的“体系思维”的一种外交概念。
所谓体系,就是杂耍艺人从五个球的整体角度出发来看待一个时代外交的总体局势。
“次一等的外交,能让三个球落在自己手里,两个球在对手那边,这样无论如何,自己的手里终究是占了优势,无论对手怎么动,自己都有馀力应对。”
“而最下等的外交,就是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一个球不放,顾此失彼,任由其他四个球都落到地上而不自知,最终一定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俾斯麦仍旧沉默地坐在原地。烟雾从他的手指间缓缓升腾,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凝重起来。
“卡尔殿下,您此番的话语,是真正的洞悉到了外交的大艺术。”俾斯麦赞叹道。
这并非纯粹对恩主的吹捧,俾斯麦身在欧洲的外交中,即使没在课本上学过这套名词,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后世所说的“维也纳体系”。
他在圣彼得堡和巴黎都当过大使,每天都在和这套体系的运作逻辑打交道。
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用如此简洁的方式,来概括这套主宰欧洲命运已经几十年的规则。
“那么殿下……我们普鲁士现在所代表的球,确实是最小的那一枚呀。”俾斯麦继续感慨。
“但是正因为我们最弱,所以当下没有人会以主要的对手看待我们,在我们普鲁士被认为是真正强大的国家之前,我们更能够看清当今欧洲外交的本质,不是吗?”
“强大与弱小只是一种状态。只要运作得当,就可以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速度,转弱为强。”卡尔继续说道。
“卡尔殿下,那么,具体到这次对丹麦的战争,您是怎么想的呢?”俾斯麦追问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期待。
“对于一场战争之前的外交准备工作,是国之大事,不可不察。”卡尔缓缓说道,故意加重了语气,仿佛是针对在俾斯麦刚才的敷衍。
“而我作为心系普鲁士的王子,对这些事情不能不有所了解和关心。”卡尔补充道。
“殿下……臣郑重向您表示道歉。”俾斯麦赶紧说道,态度诚恳。
“首相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卡尔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俾斯麦的解释,
“1815年拿破仑战争结束之后。欧洲这些大国之间虽然有过很多小摩擦,也有克里米亚战争这样的冲突,但是没有爆发过全面战争,为什么?”
俾斯麦眯了眯眼,没有回答,他在等卡尔继续说下去。
“因为在维也纳会议上,这些国家创建了一套新的规则。”卡尔继续说道,象是在讲述一个早已想过无数遍的故事。
“因为各国的统治者都受益于维也纳会议,大家都害怕这个会议所规定的现状被推翻。”
“所以没有人在维也纳会议之后用武力彻底消灭对手,也没有哪一个国家可以毫无顾忌地扩张,所有的争端都在一套默契的框架里被消化掉、被妥协掉。”
“这就是维也纳会议后欧洲的本质,不是要彻底打败谁,而是要维持平衡,一旦有一个球落地,整个表演就结束了。所以就算是拿破仑之后的法国,也没有受到彻底的清算。”
“殿下,”俾斯麦的声音比刚才更加郑重了几分,“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们普鲁士目前看起来确实是五个主要国家中最弱小的,但是弱小的同时受着这套运作逻辑的保护。”
“殿下,”俾斯麦继续问道,“这些东西,是谁教给您的?”
“没有人教我。”卡尔做出坦然的语气,“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普鲁士想要在维也纳会议以后的这个框架里崛起,我们要怎么做?”
俾斯麦不知道的是,卡尔刚刚所说的话,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一个俾斯麦的后辈外交官——一名名叫基辛格的德裔美国人在回忆录里用来形容欧洲外交的比喻。
“我们当然不能象拿破仑那样试图公然打破欧洲的平衡,因为任何试图打破平衡的人最终都会被平衡本身的反弹力压碎。”
“殿下,”俾斯麦接话道,“所以,我们是要努力成为那个杂耍的人。”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对所有人都带着戏谑和嘲讽的从容,而是一种带着思考和震撼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