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回到府中时,已是亥时三刻。
荣禧堂东暖阁内烛火通明,他褪下朝服,换了身石青色家常缎袍,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闭目养神。
连日来抄检理国公府与镇国公府的事还没了结,又出了南安王府和邬家的事。
“爷可是乏了?我炖了些冰糖燕窝,好歹用些。”
平儿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盅温热的炖品放在榻边小几上。
她虽是姨娘身份,却仍习惯了亲自管着贾琏身边一应琐事。
贾琏睁开眼,看着平儿温婉的侧脸,忽然问道:“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般不知死活的蠢人?”
平儿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爷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尤家那个三丫头。”贾琏轻笑一声,接过燕窝盅却不急着用。
“方才在府门外拦轿,口口声声说是她主使柳湘莲行刺于我,要为柳湘莲顶罪。”
“什么?”平儿手中银匙险些掉落,脸色微变。
“尤三姑娘?她......她认识那柳湘莲?”
“不知道,应该是认识。她说她心里只有柳湘莲,宁死也不愿与我为妾,倒是情深义重得很,平儿,我怎么突然变成了强纳民女的恶霸了?”
平儿听的掩口轻笑:“这姑娘怕是魔怔了。柳湘莲之事,京城谁人不知是刺杀钦差的重罪?她这一头撞上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贾琏舀了一勺燕窝,慢条斯理道:“还好我的平儿不是这样的蠢妇。”
平儿脸色羞红,喜滋滋嗔道:“爷,都什么时候,你还和我开玩笑。”
贾琏哈哈一笑,在平儿光滑精致的下巴上捏了捏:“她岂止是撞上去,她是把全家都拖下了水。我已让高武将尤氏母女三人统统拿下,关进诏狱了。”
平儿倒抽一口凉气:“爷,你这是要来真的啊?”
“吓唬吓唬罢了。”贾琏淡淡道,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让她在牢里清醒清醒,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也教教她,在真正的生死大事面前,她那点小儿女的情思有多可笑。”
平儿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那尤大奶奶那边?”
贾琏瞥她一眼:“她是聪明人,你去给她透个信儿,让她知道她这个好妹妹做了些什么。”
“记住了,只说是尤三姐自己闯的祸,连累了全家。其馀的,不必多说。”
“我明白了。”平儿垂首应下,心里却是一紧。
她太了解贾琏了,这话说是透个信儿,实则是要借尤氏的手,让尤家内部先乱起来。
尤氏在宁国府败落后本就处境尴尬,全靠贾母一点怜悯在荣国府偏院寄居,如今亲妹妹捅出这样的篓子,她怕是————
贾琏挥挥手:“去吧,我也乏了。
平儿轻轻应了一声,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贾琏的侧脸线条冷硬,那双曾经多情的桃花眼里,如今再也找不到一点下流的底色。
平儿轻轻带上房门,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离开。
尤氏住在荣国府东北角一处僻静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院中一棵老槐树,夏日里倒是荫凉。
自从宁国府被抄,贾珍身死,尤氏从堂堂三品诰命夫人沦为罪臣遗孀,若非贾母念旧,许她在府中暂住,怕是早已无处容身。
这几个月来,尤氏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晨昏定省去给贾母请安,几乎不怎么出院门,对府中下人也是客气有加,甚至有些过分小心。
尤氏原本已经睡下,却忽听门外有轻轻的叩门声。
“谁?”尤氏惊醒,心口突突直跳。
“尤大奶奶,是我,平儿。”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平儿?”尤氏连忙披衣起身,点了灯,开门将平儿让进来。
烛光下,平儿脸色凝重,尤氏心里便是一沉。
这二半夜的,平儿突然来找她作甚。
“妹妹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尤氏强作镇定笑道,让贴身丫头小红去倒茶。
搁在往年,她都是叫平儿平姑娘,如今平儿水涨船高,相当于荣国府后宅的大管家,她自然切换到姐妹相称的地步。
更何况平儿还是贾琏身边唯一的一个姨娘。
平儿摆摆手笑道:“不必麻烦了。大奶奶,我说几句话就走。”
平儿眼神复杂,斟酌了半晌才开门见山道:“方才爷回府,在门外遇着了三姑娘。”
尤氏一怔:“三姐儿?她......她来做什么?”
尤氏心里隐约升起不祥的预感。
平儿压低声音,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她说话极有分寸,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但越是如此,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