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顿时更显静谧。
元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再象方才那般轻松:“老祖宗,母亲,我正要说此事。昨日陛下驾临,盛赞琏二哥乃国士无双。”
贾母与王夫人闻言,脸上刚露出喜色,却听元春话锋轻轻一转:“只是,陛下夸赞之后,却似无意间提起一句,说林家女如今才将将十岁吧?荣国公年纪不小了,却膝下却空空。”
此言一出,贾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中咯噔一下。
皇帝这话,听起来是随口一提的关怀,但出自天子之口,落在她们这些深谙世情的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王夫人脸色诧异,下意识地看向贾母。
贾母握着沉香拐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刻了几分:“娘娘,陛下的意思是————?”
元春轻轻摇了摇头,自光扫过殿外,确保无人窥听,才用低声道:“圣心难测,陛下并未明言。但天家无私事,陛下在此刻突然提起琏二哥子嗣与黛玉年岁,绝非偶然。”
元春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贾母虽然一辈子都在内宅,但也知道天子天生就是被人揣度的。
突然和元春提起这话,还是在她们进宫探视的前一日,这是什么意思?
元春顿了顿又道:“老祖宗,母亲,琏二哥如今圣眷正浓,权势日重,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陛下此言,或许是真心体恤,或许也是一种暗示。”
“我看陛下是有心招马,昨天出言,也是提醒我们贾家,勿要因一纸婚约,耽搁了国公府的前程,更莫要因此,与皇家生出任何可能的嫌隙。”
贾母心头剧震,王夫人心里却立刻想到了宝玉,其次才是眼前的元春。
若是与天家生隙,那宝玉还有元春————她不敢深想。
贾母忙道:“娘娘,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总不能......总不能委屈了玉儿啊。”
元春叹了口气:“老祖宗,林妹妹自然是好的,林姑父生前亦是人中俊杰。
只是陛下的心思,我们不得不考量。此事关乎重大,已非简单的儿女婚约。”
“老祖宗,唐朝郭子仪能善始善终,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是皇亲国戚,儿媳是升平公主,孙女是懿安皇后。”
“郭暧文武双全,贤明多才,成为驸马都尉以后,唐代宗更是大加封赏,恩宠异常,琏二哥如今比起郭暖丝毫不差,武有救驾之功,文有东征之略。”
“据我猜想,或许陛下的意思是想让琏二哥娶安阳公主为妻。”
“安阳公主?”贾母心中一叹,元春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无论是为了贾府还是元春,或许也只有委屈玉儿了。
安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今年也刚刚及笄,母亲为皇后,皇后无子,就只有这一个女几,是以皇帝很是宠爱。
“老身————明白了。有劳娘娘提点。回去后,老身————自有道理。”
贾母与王夫人回府的路上,车轿内的气氛,比入宫时沉重了何止百倍。
贾母回府后,并未象往常一样说笑,只称身子乏了,独独让鸳鸯去请黛玉过来。
王夫人心知肚明,自行回了房,心中亦是思绪万千。
黛玉听闻贾母从宫内回来就单独唤她,心下有些诧异,带着紫鹃悄悄过来。
进了暖阁,只见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
“老祖宗。”黛玉轻轻唤了一声,走到榻前。
贾母睁开眼,看到黛玉清丽绝俗的小脸,那双酷似贾敏的眼睛清澈见底,忍不住心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伸出手,黛玉乖巧地握住,坐在榻边。
“玉儿————”贾母声音沙哑,摩挲着黛玉微凉的小手,一时半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黛玉何等聪慧,见贾母如此情状,心知必有大事,且与自己相关。
她也不催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半晌,贾母才仿佛积蓄了足够的力气,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今日,我与你舅母进宫,见了娘娘。”
黛玉抬起眼,安静地听着。
“娘娘说,昨日皇上————夸赞了琏儿。”
贾母斟酌着用词:“说他是,国士无双。”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为贾琏高兴的光芒,但随即看到贾母脸上并无喜色,那点光芒便黯了下去。
“然后呢,老祖宗,这是喜事啊。”
贾母嘴里发苦,避开黛玉纯净的目光,看着虚空处,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黛玉听。
“皇上,还问起了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