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刻律德菈连续处理政务一天一夜后,终于忍无可忍,把一份休假申请放在文档堆的最上面,用她那枚吟风爵的勋章压住,旁边只写了一行字:
“陛下,台伯河上有一艘闲置的游船,今日适宜休息。”
刻律德菈看到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对站在侧厅的海瑟音说,“走吧,去休息一下。”
游船不大,木结构的船身刷着深蓝色的漆,船舱里铺着从西西里运来的手工编织毯。
船夫是台伯河上的老船工,胡子花白,撑篙的动作象在拨弄一件古老的乐器。
船从奎里纳尔宫后方的私人码头缓缓驶出,沿着台伯河向下游漂去,两岸的梧桐叶已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海瑟音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柠檬利口酒。
在这个午后,任何一杯酒都足以让人微醺。
她今天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黑色的便裙,长发用一枚银发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河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
刻律德菈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副折叠棋盘,但她没有伸手去拿棋子。
这是极其罕见的事。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白发被船舱里昏黄的光线染成暖金色,蓝手杖靠在舱壁角落,水晶王棋在雨前的天光中微微发亮。
“要下雨了。”
刻律德菈望着天空说。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点落在船蓬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象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密密麻麻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斜斜地织下来,将整条台伯河笼罩在一片蒙蒙的水雾中。
雨打在河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它们交错,漾散,又生出一圈新的。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船蓬上的雨声、河面上的雨声、岸边石板路上的雨声,层层叠叠,象一首没有乐谱的协奏曲。
海瑟音伸出手掌,探出窗外,让雨点淅淅沥沥打在她的手心。
雨水很凉,顺着她的掌纹淌下来,在手腕处汇聚成一小股透明的溪流,然后滴落在窗台上。
她搓了搓手指,感受这湿漉漉又冰凉凉的刺激,忽然笑了一声。
“小时候在雅典,每逢下雨,母亲就会把家里的陶罐搬到院子里接雨水,她说雨水煮茶比井水更甜。”
“那时我还以为雨水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偷偷喝了一口,结果什么都没尝出来,只有凉。”
刻律德菈听着,唇角翘起,缓缓开口:“小时候在奎里纳尔宫,下雨天不能去花园,我就在书房里和父亲下棋。”
“有一次我故意输了半子,想让他高兴,结果他看出来了,罚我抄了一整本拉丁文法。”
“那时候我一边抄一边想,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了。”
海瑟音轻轻感叹,“恺撒从小就不会输棋啊。”
刻律德菈没有接话,只是抬起头,看着窗外。
雨更大了。
线状的雨一缕一缕针扎入台伯河的灰绿色水面,弹起的水花一朵一朵如沸腾的液体,河面上弥漫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将两岸的景物模糊成印象派画作里的色块。
海瑟音却没有看窗外。
她在看刻律德菈。
雨声很大,整个世界被水声灌满,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雨声更响。
滴答、滴答………
她忽然惊觉,那圆圈的中心竟是恺撒的笑颜。
她看着她,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雨天的灰暗光线中依然清澈如地中海的浅滩,看着雨滴从船蓬边缘滑落,在恺撒身后的窗框上串成一道透明的珠帘。
她想起多年前在雅典卫城的石阶上,她也是这样看着萨罗尼克湾的海面,那时的海是空的,没有船,没有锚,没有方向。
现在这片海有了锚。
锚就在她眼前。
刻律德菈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来,挑起一边眉毛,“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海瑟音没有回避,只是笑着问:“恺撒有没有听过一首诗?”
“我曾经在罗马大学图书馆偶然读过,诗的大意是说天上的恒星遥不可及,可不可以让它化作一场雨,点点滴滴落在灸热的心上,让氤氲回荡四季。”
“我觉得很有意思,四季有雨,池有游鱼,星星够不着,可雨能够着。”
她说着,眼框忽然有点湿润,声音却依然轻快。
刻律德菈静静地看着她,雨声在船蓬上轰鸣,她的声音却穿透了所有水声,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柔。
“海瑟音,雨是够得着的,你已经伸出手了。”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