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普通人的一天
建基金还有专门针对退伍军人的补贴,他符合申请条件。

    他说他希望能有一间带院子的房子,这样爷爷可以在院子里种葡萄,奶奶可以在窗台上养天竺葵。

    二姐埃莱娜不在餐桌上,她在那不勒斯港口诊所当医生,每个月寄回一部分工资,每周日准时打电话到镇上的邮局。

    她曾是翁贝托亲王未婚妻在那不勒斯港口诊所的同事,后来战争结束,亲王未婚妻随亲王调往罗马,她选择留在那不勒斯,为码头工人和渔民看病,她的电话总是准时在周日上午打到镇上邮局。

    三哥皮埃特罗在米兰理工大学读机械工程,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

    今天正是周末,他一早就骑着自行车从米兰赶回来,书包里塞满了图纸和专业书籍,还有一份他写给罗马《晚邮报》编辑部的投稿草稿。

    他在餐桌上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印着刻律德菈号航母的侧视图和甲板剖面。

    他的毕业论文正是以刻律德菈号航母的装甲甲板结构为案例分析。

    他提到这艘航母的装甲甲板钢板是特尔尼钢厂轧制的,和父亲在工厂加工的传动齿轮是同一种锰合金钢。

    四姐弗兰卡在镇上的国立中学读五年级,拉丁语和意大利文学是全年级第一名。

    她今天没有参加同学们的课后游戏,而是和几个同学在老师带领下去了镇上的退伍兵培训点做社会调查。

    培训点的负责人是一位曾在东非服役、失去左腿的老兵,如今教机械制图和基础数学。

    他在黑板上用粉笔画下一个拖拉机传动轴的结构图,弗兰卡用一支削得极短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老兵们的话。

    一位老兵说,合作社给他的贷款让他买了一台小型榨油机,现在他的橄榄油可以直接卖给米兰的合作社商店,价格比中间商高不少。

    弗兰卡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旁边加了一句自己的评语:“合作社不是施舍,是让每个人都能重新站起来的方式。”

    最小的弟弟安东尼奥还在读小学三年级。

    他下午三点放学后跟着爷爷在院子里种西红柿,用小铲子挖坑,小心翼翼地把幼苗放进坑里,然后用两只手捧着水桶往根上浇水。

    种完西红柿,他和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一起跑到镇子后面的小溪边捉青蛙。两个男孩在溪边的芦苇丛中蹚水追逐了半个下午,最后各捉了满满一罐蝌蚪。

    小溪对岸是一大片休耕地,战时被弃耕,战后由镇上的合作社重新开垦,今年刚种下了第一季甜菜。

    安东尼奥不知道甜菜是用来榨糖的,只知道那片地以前长满了野草,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整齐的绿色。

    傍晚时分,一家人在客厅里围着一张橡木桌坐下吃晚餐,晚餐是奶奶做的蔬菜浓汤、烤面包和一小碟腌橄榄。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晚间新闻:美国和苏联尊重与意大利的合作关系不会轻易改变;远东进入内战,意大利驻华大使持续关注;环地中海同盟常务理事会宣布下一轮对巴尔干国家的农业援助计划等等。

    父亲路易吉听到巴尔干援助时放下了勺子。

    拖拉机厂下个月的订单里有很大一批是发往南斯拉夫的,这批订单的定金已经到帐,厂长承诺的加班费这个月底就能领到手。

    皮埃特罗解释,多瑙河集体安全条约里的经济重建援助计划是加斯贝利大臣在罗马峰会上和各成员国共同制定的,条款写在公开的公报里,他们工厂的订单就是这份条约最直接的受益者。

    奶奶听不懂什么多瑙河条约,但她知道这几个月的面包没有涨价,对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秩序。

    她转头对全家人说,“这收音机是战时救济站发的,现在还能响,这才是真正的和平。”

    晚餐后,父亲路易吉走到门廊下,点燃了一支烟。

    院子里,爷爷朱塞佩正坐在葡萄架下的旧藤椅上,借着夕阳的馀晖用一把小锉刀修理一把旧锄头。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然后父亲路易吉忽然开口,“我今天在厂里拿到了住房贷款的申请表。”

    爷爷朱塞佩停下手中的锉刀,抬起头,用一种比平时更温和的语气说,“买吧,路易吉,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孩子们以后不用挤在一个房间里。”

    他当年在皮亚韦河战壕里冻掉脚趾时,唯一支撑他活下来的念头,就是有一天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盖一栋自己的房子。

    父亲路易吉点了点头,然后将烟头在门廊的柱子上按灭。

    屋里传来收音机里女播音员的声音,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预报:

    “波河平原,晴,偏南风,气温适宜春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