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罗马阴冷潮湿,台伯河上飘着一层薄雾,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距离加冕已过去四个月,钟声与欢呼沉淀之后,新女王面前摊开的已不是政敌的罪证,而是前任留下的整个国家的账本。
墨索里尼的遗产比他的罪行更难清理。
他不是输掉了一场战争后才垮台的,他在垮台前就已经输掉了义大利的经济,只是没有人在统计表上签投降书。
法西斯党掌权十三年,留下的是一个靠动员令和配给制勉强维持运转的空壳。
1935年秋天的战争动员消耗了国民预算的巨大部分,陆军部年底的统计数据表明,光是东非远征军的海运集结就吞噬了全年军费开支的三分之一。
大量外汇被用于从德国和捷克斯洛伐克进口特种钢材以制造弹药,而这些弹药现在堆在厄利垂亚的仓库里,从未被发射过。
一月五日,奎里纳尔宫小会议厅。
刻律德菈召集了她登基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内阁经济会议。
与会者包括财政大臣蒙蒂、工业大臣阿奎斯蒂伯爵、农业大臣本迪尼,以及巴多里奥元帅——他今天代表的不是陆军,而是军方对军工开支的全面说明。
巴尔博和梅塞也列席,会议桌分别靠着空军与陆军的账册。
翁贝托坐在妹妹左手边,面前放著那不勒斯军团冬训的后勤报表——这是他自那不勒斯亲王册封后首次以内阁成员身份出席经济会议。
财政大臣蒙蒂率先起身,他年至五十余岁,拥有都灵大学的经济学教授背景和一张在数字面前从不会笑的瘦脸。
他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每条线都代表着义大利经济在过去一年中的走向——向下,或者急剧向下,或者平稳一段后突然折向下方。
只有一条线爬升得刺眼:军费。
统计科用炭笔手绘的曲线图被钉在黑板上,军费曲线在8月27日所有数据截断处用蓝墨水标了一个单字——“停”。
“陛下,”
蒙蒂的声音干涩而精确,“到去年12月底,国家财政赤字已超过全年税收总额的将近两成。”
“军工订单占工业总产值的四成以上,但大部分集中在重型火炮和军用卡车生产线上,这些生产线一旦停摆,下游数以千计的零件供应商将面临倒闭潮。”
他停了一停,“更糟的是失业率——战争动员令取消后,至少十五万已征召入伍的工人被退回原籍,而他们的工作岗位早被法西斯党部的‘政治可靠人员’顶替了。”
“目前全国完全失业人口已突破百万,局部地区的面粉价格比三个月前上涨了四分之一。”
阿奎斯蒂伯爵接着开口,摘下单片眼镜擦拭镜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陛下,法西斯时期的扩军工程,那些半截子机场、未完工的防弹堡、没装引擎的轰炸机等等耗费了国家未来至少两年的基础建材配额。”
“这些工程当初拨款时没有经过任何可行性论证,只是墨索里尼一句话。如今它们全都停在那里,民间的建筑工头管它们叫‘墨索里尼的废墟’。”
巴尔博补充了一句,并将手上的空军账册往前推了数寸,“陛下,说实话,就算墨索里尼不下台,空军也撑不住那条补给线。他把最新的战斗机图纸锁在保险柜里,只是为了不让德国人知道我们缺钱。”
农业大臣本迪尼最后一个发言,“陛下,农业的状况同样不乐观。法西斯时期的‘粮食自给自足运动’实际上是用补贴强撑的虚假繁荣。”
“小麦收购价高到离谱,农民被要求将所有余粮上缴国家粮仓,但粮仓的储存条件极差,去年秋天在坎帕尼亚,超过一成库存因透雨霉变报废。”
“而现在,我们甚至拿不出足够的种子化肥配给春季播种。”
刻律德菈静静听完,窗外的雾气还没散,台伯河上偶有驳船的汽笛声,她将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扩军工程还剩多少没花完的预算被冻结在中途?”
蒙蒂翻开账册,“大约三分之一的拨款尚在财政部账户上,但已签过合同,无法撤回。”
“无法撤回的,转为违约金赔付,终止合同。剩下的叫停,省下来的资金转入一个专设账户。”
“宫廷开支由维吉妮娅负责削减,非必要项目暂停,节约的钱一样转入同个账户。”
“巴尔博副首相,你刚才提到他把战机图纸锁进保险柜,那些未被量产的原型机资源,立即清点,和剩余军工产能合并为转产原料的一部分。”
“另外,今天下午,我要见到新的土地租赁条例草案,将闲置田亩分配给退伍士兵。”
农业大臣本迪尼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团。
他没有料到自己只发了一次言,方案就被直接从“讨论”推进到“下午交稿”。
上午会议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