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里卡迪少将乘坐一艘例行巡逻舰抵达罗马外港,在奎里纳尔宫的小会客厅里只坐了十五分钟。他在义大利海军的三十三年生涯里从未参与过任何政治活动,但他今天说的话比任何政治演说都更干脆——
“殿下,如果有一天需要臣的舰队在海上拦住某些人,臣只需要一个手写的命令。
“最晚七月底,舰队要处于随时可以出海的状态。”
“已经在做了。五月以来臣一直用‘夏季远航训练’的名义维持半动员,没有人注意到。”
七月下旬,趁着墨索里尼在北义大利各地发表巡回演讲、到处点燃“罗马帝国复活”的宣传篝火,刻律德菈用各种名义分别见了三拨人。
翁贝托王储从都灵回到罗马,名义上是向国王汇报那不勒斯军团的夏季训练情况。
兄妹二人在花园里的那棵黎巴嫩雪松下散步。二十八岁的王储穿着一件便装,没有带副官,没有带侍卫。
他比十年前成熟了许多,眉宇间的锐气被岁月磨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韧性。
沉默寡言,厌恶法西斯党,同情保皇派但从不公开表态——墨索里尼对他的所有评估都是正确的。
但有一件事没有人知道——在都灵的这些年里,翁贝托在那不勒斯军团下层官兵中创建起的信任,远不止“同情保皇派”四个字所能概括。那些年轻的军官们见到他的时候,行的不是军礼,是发自内心的信任。
“父亲怎么说?”翁贝托问。
“他会需要我们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威尼斯宫——我带着人,你带着理由。父亲只需要点头。”刻律德菈的声音很轻。
远处喷泉的水声细细地响着,一只乌鸦从梧桐树上飞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翁贝托停下脚步,看着妹妹,“你知道这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墨索里尼会失去权力,义大利会脱离法西斯体制,而战争——不会开始。想发动这场战争的人,不会再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时间?”翁贝托简洁地问。
“八月初,具体日期视前线局势和国际社会反应而定。你什么时候能到位?”
“随时。”他没再问别的。
。靶场上刚打完一轮实弹射击,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灼热的金属气味。
第九团的士兵们看见公主的蓝色手杖出现在靶场边缘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人下口令,但整个靶场在接下来的四秒内安静了下来。
梅塞在她身旁低声说:“新增补给全部分发到位,弹药储备已达额定值九成。那个政治委员上周调走了——他自己申请调职,理由是‘身体状况不适’。臣想,您一定动用了什么手段。”
刻律德菈微微颔首,没有多作解释,他也不再追问。靶场上灼热的风沙扑打在他们脸上,远处那列贝萨列里团的新兵正在将靶纸从弹痕里小心地收卷起来。
奥斯塔公爵——那位年过六旬的老战士——在两个儿子陪同下专程从皮埃蒙特的山区庄园南下罗马。
公爵在奎里纳尔宫的小会客厅里只坐了二十分钟,一进门就脱下手套扔在茶几上,手上的老茧还带着阿尔卑斯猎场的粗糙。
他没有问刻律德菈“你要怎么做”,只是将她上下打量了片刻——白发蓝眸,站在窗前的姿态像一位正在校准射界的炮手。
奥斯塔公爵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山体深处缓慢释放的地应力,“你在北方的军械库,上个月清点了全部库存——我问过了,状态完好,随时听用。还有几处偏远的王室庄园——也在看管中。放心。”
他站起身,拿起手套,转身时放慢了语气:“你父亲,他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奥斯塔公爵微微颔首,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他不常说话。但我猜,他一直在等你开这局棋。”
窗外,罗马的暮色正在加深,威尼斯宫的那盏灯还没亮——墨索里尼正在托斯卡纳的庄园里度属于他的短暂的休假,但ovra的密探们没有休假。
就在同一天下午,她的救济站之外,ovra的便衣以“治安检查”为名试图刁难两位正在代她分发救济物资的老嬷嬷。
马蒂尼策划了一场街头斗殴,几个醉汉在附近小巷里砸碎了几只酒瓶,便衣们被那边的骚动引开,两位老嬷嬷得以安全离开。
这些都只是每日棋盘上最琐屑的一次局部对弈。
那根随着她从不离身的蓝色手杖靠在椅边,顶端的水晶棋子安静地反射著台灯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