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刻律德菈的一天(中)
    八点,书房。

    刻律德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今天的报纸。

    《义大利人民报》是法西斯党的机关报,头版照例是墨索里尼的讲话;

    《晚邮报》是米兰的独立报纸,还能看到一些批评的声音,但已经被审查制度剪得越来越薄;

    《罗马观察家报》是梵蒂冈的半官方报纸,措辞谨慎,在字里行间藏着微妙的态度。

    她先读《义大利人民报》。

    速度很快——这种报纸的信息密度很低,大部分版面是重复的颂词和空洞的标语。今天的头版标题是《领袖与德国总理互致贺电,轴心友谊牢不可破》。

    她将报纸折好,放在左手边。这是今天要被“处理”的信息——看过,记住,不使用。

    然后她读《晚邮报》,今天的内容比昨天更单薄。第三版有一篇关于米兰失业工人的报道,用了“处境艰难”这个词,没有配图。第五版的评论文章被撤掉了,留下一块尴尬的空白,印着一行小字:“因技术原因,本栏稿件今日暂缺。”

    她将这份报纸放在中间,这是需要“关注”的信息——审查制度正在收紧,独立媒体的空间越来越小。

    最后她读《罗马观察家报》,头版是庇护十一世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布道摘要。措辞非常温和,但有一句话被刻律德菈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教会的使命是守护灵魂,而非服务于任何世俗权力。

    她将这份报纸放在右手边,这是需要“利用”的信息——教皇正在小心翼翼地划清界限。虽然小心翼翼,但毕竟在划。

    读完三份报纸,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已经有几行字——都是她早上读报时记下的要点。

    她拿起笔,加了一行:“梵蒂冈方面对纳粹政权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庇护十一世对德国教会遭到的干预感到不安。此线可待续。”

    九点整,宫廷通报人送来一份文件——义大利与英法提议的“四国公约”的进展报告,是外交部呈送给国王的副本。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在不起眼的段落里划出三处关键信息:

    法国对德国军备平等的让步意向、英国在殖民问题上的索求、以及墨索里尼试图在公约中扮演“仲裁者”角色的外交措辞。

    她用蓝色铅笔勾掉了最后一项,在页边写道:“仲裁者需要冲突双方同时存在。目前的局面是三方——一方在让步,一方在索取,一方在表演。仲裁者的位置是空心的。”

    她合上文件,窗外,奎里纳尔宫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玫瑰的枯枝。

    维吉妮娅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著茶盘,她将茶盘放在桌角,目光掠过桌上被分成三叠的报纸,然后安静地退后一步。

    “殿下,上午的安排是视察特斯塔乔区的救济站,十点出发。”

    “知道了。

    九点半,更衣。

    视察救济站需要一套不同的装束,不是礼服,不是军装,而是一套足够朴素但又能被认出来的衣服。

    维吉妮娅帮她挑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别著一枚极小的萨伏依王室纹章——不是夸张的金色徽章,而是一枚银质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别针。

    这枚别针的位置经过了精心计算:站在一米外的人看不到,但排队领取面包的人走到近前时,刚好能看到银质的光泽。

    “殿下想戴帽子吗?”

    “不戴。”

    维吉妮娅将帽子放回衣橱,她知道原因——帽子会遮住那头白蓝渐变的头发,而那头发是刻律德菈最容易被认出来的标志。

    一个戴着帽子的公主和一个不戴帽子的公主,在特斯塔乔区的效果完全不同。

    前者让人猜测,后者让人确认。

    十点,车队从奎里纳尔宫东门驶出,三辆车,没有警笛,没有摩托护卫。自从她在救济站露面以来,这种低调的出行方式就成了惯例。

    不是没办法调动护卫——是她要求不要,ovra的便衣会跟着,不管她调不调护卫。

    与其让那些便衣躲在暗处,不如让他们跟着车队跑,至少她在明处,他们也在明处。

    救济站设在特斯塔乔区的一座旧教堂旁边,三年前她刚开设时,只有一个棚子、两个大锅。现在它已经扩展成一座小型社区中心——两间砖房,一间做食堂,一间做医务室。

    食堂的大锅依然在煮粥和汤,医务室的志愿者医生每周来三天。门前的长队蜿蜒穿过广场,一直到旧教堂的台阶下。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失业工人,伤残老兵,带孩子的寡妇,被工厂辞退的学徒,从乡下来罗马找工作的农民。

    他们的衣服破旧但洗得干净——维吉妮娅在救济站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整洁者请整理后再来”,这不是羞辱,是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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