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宴会
    第6章 宴会

    1928年,刻律德菈十三岁。

    这一年春天,萨伏依王室在奎里纳尔宫举办了一场小范围的贵族聚会。

    名义上是庆祝王后的生日,实际上是国王试图在日益被法西斯党压缩的政治空间里,维持王室与旧贵族之间的联系。

    皮埃蒙特的古老家族、伦巴第的大地主、托斯卡纳的世袭伯爵——那些在义大利统一之前就拥有土地和名号的人,穿着最好的礼服,戴着最贵的珠宝,走进奎里纳尔宫的宴会厅,向王后献上祝福。

    刻律德菈被要求参加。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不是因为害羞,也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她觉得无聊。

    繁文缛节,虚假的笑容,言不由衷的赞美,每个人都在扮演一个被期待的角色,没有人说真话。

    这和她最厌恶的宫廷礼仪是一回事——形式大于意义,姿态掩盖真实。

    但她还是来了,穿了一件简洁的淡蓝色长裙,白色的短发被仔细梳理过,发尾的蓝色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手杖握在右手中——她现在已经很少用它来支撑行走了,但她从不离身。那枚水晶王棋,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殿下今晚真是光彩照人。”

    他的领结打得完美无缺,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他向刻律德菈鞠躬时,腰弯的角度恰到好处——既显示了尊敬,又不失贵族子弟的潇洒。

    刻律德菈看着他,目光平静。

    “伯爵。”她微微点头。

    科隆纳直起身,保持着笑容,“殿下可能不记得了,去年在都灵的赛马会上,臣曾有幸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我记得。”刻律德菈说。

    科隆纳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当时押了第三匹马。”刻律德菈继续说道,“那匹马在最后一个弯道摔倒了。你输掉了五百里拉,对身边的侍从说‘早知道就该押那匹白马’。”

    科隆纳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匹白马跑了第一。”刻律德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它本来不该赢。骑手在第三个弯道违规切入了内道,裁判员没有看见。你的眼光其实是对的,伯爵。第三匹马是那天赛场上最好的马,只是运气不好。你唯一的问题是,输了之后,把原因归结于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去检查骑手有没有犯规。”

    科隆纳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一句恭维,一句惊叹,或者一句圆场的话。

    但刻律德菈的目光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那双蓝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一种更让他心惊的东西——像是在记录。

    像是在把他的反应存档,放进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分类系统中。

    “殿下”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今天的晚宴,”刻律德菈说,“伯爵觉得谁会赢?”

    科隆纳眨了眨眼,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赛马。”刻律德菈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宴会厅中央那些谈笑风生的贵族们,“是这里。今晚这些人里,谁会在十年后还站着,谁会倒下。”

    科隆纳沉默了很长时间。宴会厅里的音乐声、交谈声、酒杯碰撞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臣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回答。

    “那就去想。”刻律德菈说,“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她转身离开。手杖轻轻点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水晶王棋在她手中微微晃动,折射出宴会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像一颗移动的星辰。

    科隆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那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十三岁少女,白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著微光,步伐从容,脊背挺直,像是走在自己的王宫里,而不是别人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前几天在家里说的一句话。

    老科隆纳伯爵从罗马回来后,在餐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见到那位小公主了。你们记住我的话——萨伏依家的这个孩子,将来要么是义大利最危险的人,要么是它唯一的救星。”

    当时皮埃罗以为父亲在说醉话。

    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可用其目,不可用其手。

    简洁的、不带感情,像一份档案,像一份清单,像一盘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棋局。

    刻律德菈走到窗前。

    罗马的夜色在脚下铺展开来。1928年的永恒之城,灯火比十年前多了许多。

    法西斯党在城区各处树立的照明设施让街道变得更加明亮,那些灯光下,黑色衬衫的队列正在夜训,整齐的步伐声隐约可闻。

    更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夜色中静静矗立,那是另一个权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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