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观察
刻律德菈十二岁。

    这一年,义大利的政治空气变得更加沉闷。

    墨索里尼的权力在不断膨胀,法西斯党对国家机器的控制日益严密。反对派的声音已经基本消失,报纸上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歌功颂德。

    秘密警察在街头巡逻,黑色衬衫的队列在每个周末填满广场。国王签署的法令越来越多地带着首相的副署——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像一枚越来越重的印章,压在萨伏依王室的权柄之上。

    奎里纳尔宫里的氛围,也随之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宫廷舞会照常举行,外交接待照常进行,王室的公开活动照常出现在报纸的头版。

    但刻律德菈能感觉到,父亲书房里的灯亮得越来越晚,翁贝托从都灵写来的信越来越短,姐姐们在餐桌上交换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她在观察。

    这是费拉里教授教她的第一课——不是关于棋,而是关于人。

    “下棋的人,”老教授曾经说,“比棋本身更重要。一个人如何落子,就是一个人如何做人。”

    刻律德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把它扩展到了棋盘之外。

    她开始观察宫廷里的每一个人。

    不是刻意的、带着目的的那种观察,而是一种自然的、几乎是无意识的习惯——就像她在棋盘上观察对手一样。

    她看他们走路的姿态,听他们说话的语气,注意他们在不同场合下的表情变化,记住他们对不同事情的反应方式。

    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

    每一个棋子都有自己的走法。

    。这位一战中的英雄如今已经年过六旬,身材高大,军装笔挺,胸前挂满了勋章。

    他对国王说话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但刻律德菈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微微握拳,拇指不停地摩挲著食指关节——那是紧张的表现。

    一位功勋卓著的元帅,在国王面前为什么会紧张?

    后来她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答案:迪亚兹是国王一手提拔的,但墨索里尼正在拉拢军队。

    元帅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她记住了那个拇指摩挲食指的动作。那是身在夹缝中的人,不自觉的自我安慰。

    忠而多疑,可用于稳。

    。这位年轻的外交官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面带微笑,风度翩翩。

    他向刻律德菈鞠躬行礼,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但刻律德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礼节所需更长的一秒——不是冒犯,而是一种快速的、审视般的扫视,像是在评估什么。

    后来她了解到,格兰迪是法西斯党内少有的君主派,主张保留王室的地位,但他同时也是墨索里尼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他对王室的忠诚和对领袖的服从之间,存在着某种需要被不断权衡的平衡。

    她记住了那道快速审视的目光。那是需要在两股力量之间不断做出选择的人,本能的警觉。

    敏而善衡,可用于变。

    墨索里尼本人来宫中觐见时,刻律德菈站在二楼走廊的暗处观看。

    这位目前义大利的领袖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身材矮壮,下巴突出,穿着黑色衬衫和深色西装。他走路的方式很有特点——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永远在赶时间。

    他进门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门槛前停顿、整理衣襟,而是直接跨进来,仿佛这扇门本来就该为他敞开。

    刻律德菈看着他穿过庭院,走上台阶,消失在门廊下。

    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的随从们走在他身后时,全都低着头,步伐急促而小心。那不是尊敬,那是恐惧。

    她记住了那种步伐。那是相信自己注定要走进历史的人,才会有的步伐。

    雄而好极,必失其位。

    每一个走进她视野的人,都会被记录、分析、评估。

    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棋。

    作为在某一个时刻可以被移动、被联合、被牺牲或被保留的棋子。

    这不是冷酷。

    这是她在学会看懂棋盘之后,学会的第二件事——看懂棋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