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这里,是尚氏宗族旁支在广州的落脚之处。
厅堂内,尚崇容正在看一本账册。
他是尚可喜的旁支后裔,论宗族地位算不上嫡系,但自尚之孝、尚之隆之后,如今尚氏在广州的族人便以他为首理事。
“尚爷。”几位将领进门,在厅中坐下。
尚崇容放下账册,抬眼看了看他们,不等他们开口:“是为撤离的事来的?”
“尚爷,朝廷让咱们撤,北边家里是什么意思?”
镶黄旗汉军的那位参领率先开口,“咱们一大家子在广州扎根七十多年,从平南王那辈起就在这儿了。
如今说撤就撤,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一位正白旗的将领也道:“尚爷,皇上只说‘建议’撤离,并没有说必须撤。
若我们选择留下,组织团练坚守,未必不能与杨贼一战。”
尚崇容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诸位都是明白人。
朝廷为什么要调走两广兵力?
因为杨贼势大,朝廷守不住。
若朝廷觉得能守住,断不会把祖辈经营了七十年的广州拱手让出。
你们留下来,打什么?
拿什么打?”
那镶黄旗的参领不甘心地压低了声音:“尚爷,若实在守不住,我们可不可以联络杨贼的人谈一谈?
尚家在岭南威望仍在,只要他愿意保我尚氏在广州的地位,我们可以......”
尚崇容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再往下说的分量。
“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那参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厅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尚崇容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里被雨水打湿的老榕树,声音轻得像自语。
“七十年的基业,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但人在,基业就在。
事在人为,这里隔着北边几千里,不好说啊!”
他顿了顿,声音又淡了几分。
“正月二十一,你们该收拾的收拾,该带走的带走。
好了,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
厅中几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最终一同起身告辞了。
与此同时,广州巡抚衙门东侧的一处宅院里,灯也亮着。
广东巡抚杨宗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广州城防图。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眉头有一道常年深锁形成的川字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
他的儿子杨文乾站在一旁,面色也不太好看。
沉默了很久,杨文乾忍不住开口:“爹,真的就这么走了?”
杨宗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城防图上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又放下。
“不走,又能怎样?”
他反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广州城的八旗兵全部调走,新上任的官员多是买官而来的士绅子弟,手里无精兵良将。
杨贼若来,拿什么守?”
杨文乾咬了咬牙,目光中带着压抑的恨意:“可二叔的仇,就这么算了?”
杨宗仁的手顿住了。
他的弟弟杨宗义,当年任河南巡抚,剿灭护民军的时候,于乱军中战死。
消息传来时,杨宗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谁都不见。
“文乾,”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以为我不想报仇?
但你二叔是怎么死的?
他是被杨贼的大军围困,弹尽粮绝而亡。
杨贼的兵马,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他们有火器,有战术,有严明的纪律,比我们这几十年来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要难缠。
在广州城内与杨贼拼命,根本就没人能帮咱们。”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儿子,目光渐渐沉定下来:“报仇的事,不在此一时。
朝廷要调我们去江南,去扬州,去江宁,去更靠近中原的地方。
只有到了那里,我们才能真正参与剿贼的大计,才有可能等到与杨贼再战的那一天。”
杨文乾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爹,我记住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
广州城张灯结彩,街巷间挂满了花灯。
本该是热闹的节日,但今年的元宵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城中的八旗营房里,这几天格外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