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城墙喘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常三娃望去是同队的袍泽王桩。
一个来自幽州的憨厚汉子,此刻脸上也是血污和疲惫,但却露着几分轻松。
“没————没事。”常三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好。”
王桩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口水,咱们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你看那些袁绍兵,看着人模狗样,真打起来,就跟纸糊的似的!”
常三娃接过水囊灌了几口,清凉的水划过喉咙,让他舒服了些。
“是他们太不禁打,还是咱们————太厉害了?”将水囊递了回去他笑道。
王桩嘿嘿一笑,拍了拍身上的铠甲:“当然是咱们厉害!你想想,咱们吃的什么?穿的什么?用的什么?练的又是什么?骠骑将军搞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有高将军,关将军他们带着咱们这么练————能不强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看咱们这段时间打下的地方,这渤海郡差不多算是打完了,就剩最后几个钉子了,打完了这里,说不定咱们就能歇口气。
常三娃认可的点了点头,视角看向城头的其他地方。
随着一队又一队的安北军士卒登上城头又集结跑下城头。
高城县没过多久就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哭喊和伤兵的呻吟还在风中飘荡。
局势已经彻底掌握,常三娃所在的陷阵营也就被替换下了城墙,撤往城外早已扎好的安北大营。
回营的路上,常三娃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着队伍沉默地行走。
身上的镶铁扎甲似乎比来时更沉了,沾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污,混合着尘土,板结发硬,摩擦着内里的棉布衬衣,很不舒服。
鼻腔里那股血腥的气味似乎已经浸透了肺腑,久久不散。
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定,步伐也努力保持着队列的齐整,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安北大营灯火通明,井然有序。
辕门处哨兵持戟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士卒。
营内道路纵横分明,不同编制的营区以旗帜和矮栅区分。
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攻城血战,营内也听不到多少喧哗,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骡马的偶尔嘶鸣,以及远处伤兵营隐隐传来的压抑痛哼。
回到属于陷阵营的片区,队率哑着嗓子下令:“解散!各自归伍!清理甲胄兵器,处理伤口!半个时辰后,各伍长统计伤亡,上报缴获,斩获!军法处的军吏稍后会来核验!
动作都快点!”
队伍应诺一声,迅速散开。
常三娃和王桩属于同一伍,他们四个人回了自己伍所处的帐篷,找了个靠近火盆的空地坐下。
没有人说话,都在默默地卸甲。
冰冷的铁片和皮索解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又捂得半干的衬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常三娃小心地检查着自己的斩马刀,刀刃上崩了几个细小的缺口,血槽里满是暗红色的凝固物。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磨石和小油壶,就着火光,开始一点点地清理,打磨。
王桩则龇牙咧嘴地卷起裤腿,小腿上一道不算深的刀口还在渗血。
他骂骂咧咧地从自己那个小小的个人行囊里翻出一个粗布包,里面是并州军配发的标准伤药粉和干净布条。
旁边一个同伍的老兵凑过来,帮他撒上药粉,用布条紧紧捆扎好。
“娘的,还好老子身板硬,要不然差点就交代在这破城头了。”王桩包扎好,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有心思说话。
“能活下来就不错。”那老兵淡淡道,他脸上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眼神浑浊却平静。
“当年在并北跟胡人干,那才叫惨烈,缺医少药,受伤就等于半只脚进了鬼门关,现在好歹有药,还有医官。”
常三娃默默点头。
他想起刚入伍时,医护辅兵宣讲战场急救知识,还每人发了这小小的急救包。
当时只觉得新奇,但这几年随着安北军的方向改变才真切感受到这东西的价值。
没过多久,两名穿着不同于作战部队军服,臂膀上缠着特殊标识布条的军法吏,在一名陷阵营司马的陪同下,来到了他们这一伍。
两人都板着脸,一人手持硬木板夹,上面夹着纸张和炭笔,另一人则负责询问和初步核验。
“报上所属,伍长姓名,本伍参战人员。”持板夹的军吏声音没有起伏。
伍长连忙起身,报上番号和四人姓名。
“伤亡情况?”
“阵亡一人,胡汗,登城时被擂木砸中坠城,轻伤两人,王桩腿伤,赵四肩甲被砸凹,肩膀肿了。”
军吏迅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