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父老请看,这便是南瓜!使君带来的祥瑞嘉禾!”小吏指着手中的大南瓜,声音洪亮。
“此物耐旱,不挑地,坡地、沙地皆可种!藤蔓能爬,占地不多,却结瓜甚多!一个瓜,少则十数斤,多则数十斤!蒸煮皆宜,饱腹顶饿,瓜籽炒食亦香,瓜藤嫩叶亦可作菜!更难得是,易存储!存好了,能从秋吃到春!”
他一边说,一边指导农人挖出浅穴:“穴不必太深,间距要宽些,一穴点籽苗两三粒,覆土半寸,浇透水即可,待出苗后,选留壮苗一株……”
里正赵有田蹲在地上,按照小吏的指点,极其郑重地将三粒扁平的南瓜籽放入松软的土穴中,如同埋下稀世珍宝。
他身边的几个老农,也学着他的样子,动作谨慎得近乎笨拙。
“赵里正,这……这金疙瘩,真能长成?”一个老汉看着手里那几粒小小的、其貌不扬的种子,再看看小吏手中那磨盘大的实物,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赵有田小心地复上细土,轻轻压实,浑浊的眼睛里却闪铄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老哥,使君是什么人?那是能带着几百人杀穿几千胡骑、把那些天杀的胡人头颅筑成京观的杀神!也是能开仓放粮、分发神犁神牛、让咱穷人过上好日子的圣人!他老人家拿出来的东西,能是假的?他说能长成磨盘大,那就一定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环视着这片刚刚播下希望的坡地,语气斩钉截铁、
“好好伺候着!这南瓜,就是咱虑虒人往后的救命粮,也是咱报答使君恩情的指望!谁要是侍弄不好,别说使君,我赵有田第一个饶不了他!”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那金灿灿的大南瓜,如同一个触手可及的金色梦境,深深地烙进了这些朴实农人的心底。
他们开始想象着藤蔓爬满坡地、绿叶如盖、金瓜累累的景象,那沉甸甸的收获感,驱散了所有疑虑,只馀下满腔干劲。
回去后,不少人家悄悄在灶台边不起眼的角落,用泥巴捏了个小小的南瓜型状,权当是供奉起这新得的希望之神。
……
虑虒城北的夯土城墙之上,张显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静静伫立。他身旁跟着韩及和几名亲卫。
极目远眺,整个虑虒大地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巨大画卷。
城东的缓坡上,是小心翼翼侍弄南瓜的点点人影,城北滹沱河畔,甲虒营的轮廓在初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营墙高耸,旌旗猎猎,隐约传来新兵操练的号令与呼喝,如同蛰伏的猛兽低吼,而更广阔的视野里,是虑虒城外四面八方、星罗棋布的田野。
数不清的农人,如同勤勉的工蚁,点缀在刚刚苏醒的褐色大地上。
近处,健壮的黄牛拉着崭新的曲辕犁,在农人的驾驭下,沉稳有力地破开沉睡的泥土,犁出一道道笔直、深匀的黑色浪花。
扶犁的汉子挺直了腰杆,吆喝声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干劲,跟在犁后的人,或挥动铁耙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耙平,或用锄头细致地清理着田埂沟渠。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特有的、湿润而略带腥气的芬芳。
这气息如此浓烈,如此磅礴,裹挟着无数农人汗水的微咸、健牛喘息的热气、铁器与泥土摩擦的金属味道,还有那渺远却坚定的、对未来的渴望,汹涌地扑上城头,冲击着每一个人的感官。
韩及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生机的气息,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明亮如星,他指着那远处。
“主公,你看!一万七千壮劳力,三万五千口人,整个虑虒,能动弹的,都扑在这片土地上了!铁官坊的农具,除了留下少量应急替换,其馀全都租借一空!千头官牛散布四方,轮班倒替,日夜不停!粮种……粮种更是分毫不剩!民心正盛如火啊!”
张显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沸腾的土地,扫过那些在泥土中奋力躬耕的身影,扫过那些在田埂上奔跑嬉戏的孩童。
扫过远处营盘升起的袅袅炊烟,城下不远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正带着小孙子,用新领的锄头,一点点开垦一小块荒地。
老人动作迟缓却异常坚定,孩子则拿着一个小木耙,笨拙却认真地帮忙耙着土块。
阳光的金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温煦而坚韧的轮廓。
良久,张显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脚下这厚实的大地:“民心如火,亦如土。火可焚尽荆棘,带来光明与温暖;土则默默承载,孕育万物生机。
这火,是我等点燃的期望,而这土……”他微微俯身,从城墙垛口的缝隙里,捻起一小撮被风吹上的、带着湿气的褐色泥土,在指尖细细捻动。
“这土,才是根本。”他摊开手掌,任由那点微末的泥土被风吹散,目光却变得更加沉凝锐利:“给他们工具,给他们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