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赵高灰头土脸闯进殿来,额角沁汗,神色焦灼,活象刚从泥坑里爬出来。
赢璟初一眼便知:要么吃了闷亏,要么憋着告状。这类戏码,几乎日日上演。
“老臣参见皇上。”
赢璟初眉心微蹙:“有事快讲,别摆这副苦相。”
赵高左右张望,压低嗓音,一副吞了天大秘密的模样,这才凑近禀报:徐福方才鬼祟携两人,直奔太上皇寝宫而去。
赢璟初眼帘轻垂,眸光微闪。说实话,至今他仍拿不准赵高究竟是谁的人——是真心投靠,还是另怀机心?他从未真正信过此人。
只顺势淡声问道:
“他带的,究竟是哪两个人?”
“一提这事我就火冒三丈!我反复盘问那徐福,他倒好,只推说是太上皇耀的人,至于究竟牵扯何事,死活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赢璟初轻嗤一声,指尖慢条斯理地叩了叩案几:“你和他品级相当,人家凭啥对你掏心掏肺?”
赵高却额角沁汗,急得几乎要原地打转,凑近几步压低嗓音:“大王,臣句句发自肺腑——这全是为殿下着想啊!那徐福鬼祟出入宫禁,又与陛下密谈频频,臣实在疑心,他与陛下之间,怕是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赢璟初原本并未深究。近来嬴政整日埋首丹炉,痴迷炼气养神、求长生之术,连朝会都常托病不出。徐福正是瞅准了这空子,借着仙药灵方的由头,在御前步步高升。
只要陛下高兴,赢璟初便不愿横加干涉——毕竟这些年,嬴政待他不薄,亲授兵书、亲点虎符、连北境戍边的精锐铁骑,都默许他调遣。
可赵高这般明里暗里煽风点火,反倒惹得他心头不快。
“你今日能稳坐高位,靠的是谁的恩荫?”
他目光骤然一沉,声线冷了下来:“若再拿这些话挑拨父子之情……本王恕难再容。”
赵高脸色霎时惨白,“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声音发颤:“大王明鉴!臣绝无半分私心!若不信,您即刻派人查——今早随徐福入宫那一对男女,来路绝不寻常!”
赢璟初摆了摆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不必查了。此事,本王自有决断。”
他不耐烦地挥手示意赵高退下,等殿门合拢,才缓缓靠向锦垫,眉心微蹙——若真要挥师六合、扫平六国,眼下这秦宫内苑,竟比函谷关外更叫人提防。
那些藏在暗处嚼舌根的、捧高踩低的、笑里藏刀的……或许,真该早些剪除干净。
此时,咸阳宫深处,嬴政端坐于蟠龙漆案之后。阶下,一男一女伏跪如泥塑,正是清晨被徐福亲自领进来的那两人。
女子面容憔瘁,鬓角已染霜色,约莫四十馀岁;反倒是身旁那男子,虽衣衫邋塌、须发蓬乱,眉宇间却透出几分少年人的轮廓,年纪竟与赢璟初相仿。
嬴政扫了一眼,眼皮都没抬:“徐福,你口口声声说寻得奇药引子,就带这两副腌臜模样来?晦气!拖出去,别污了朕的眼。”
徐福心头一紧,急忙抢步上前:“陛下且慢!容臣细细禀明!”
他并不急着道破二人身份,反倒先说起今晨宫门受阻之事——赵高如何横眉立目、如何当众呵斥,更扬言“如今宫中只认赢璟初大王一人”,连他这个天子近臣,也敢拂袖拒之门外。
嬴政眉头倏然拧紧,指节在案上轻轻一磕:“哦?赵高……竟敢跋扈至此?”
“他怕是忘了,当年是谁在刑场刀下,亲手柄他这条命捡回来的。”
原来,徐福此番入宫,本就是精心布下的局。
初进咸阳时,他还以为嬴政昏聩怠政、易被笼络,自己只需奉上几粒金丹、几句玄语,便可权倾朝野。哪知真正踏进宫墙才发觉:朝纲早已悄然易主——大小政务皆由赢璟初裁断,连李斯、冯去疾这些老臣,也都围着东宫转。
而他自己,在那些新贵眼中,不过是个擅装神弄鬼的方士罢了。
起初尚能忍耐,日子一久,野心便如野草疯长。他要的不是丹房里的虚名,而是实打实的权柄;他要赵高低头、李斯噤声、满朝文武,皆俯首称臣。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嬴政必须重掌权柄——而非任由赢璟初独揽朝政、把持宫闱。
于是他滔滔不绝,将朝局积弊、权臣僭越、宫闱失序尽数剖开,说得口干舌燥。嬴政却已倚着龙椅,眼皮半耷,呼吸渐沉。
“今早的丹还没炼……你罗啰嗦嗦绕半天,到底要说什么?”
徐福心头一松,终于掀开底牌:“陛下请细看——这两人,绝非寻常百姓!”
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