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座丞相府;而府里那些暗中递话、通风报信的钉子,更不是丞相一人能独揽的。他们盘踞在府内多年,个个都是贴身用惯的老面孔,早被喂熟养透,哪会轻易露馅?
司徒云飞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忽然抬眼道:“不如反手一搏,将计就计。”
“恩?”赢璟初一愣,身子微微前倾,“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字面意思——顺着他埋的线,往下摸。”司徒云飞目光清亮,语气笃定,“丞相府里,明面上有三个活口,暗地里却只有一条真线,那便是李德。”
“李德?”赢璟初眉峰一扬,“你是说,那个总在丞相身边端茶递水的小厮?”
“正是他。”司徒云飞颔首,“脑子灵,手脚勤,三年前就被破格提进内院伺候。这种人,要么是真心效忠,要么……早被谁悄悄撬动了心门。”
赢璟初略一思忖,忽而笑了:“可我连他影子都摸不着,怎么把他揪出来?”
司徒云飞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手下精干的耳目还少么?派几个靠得住的,混进府里当差、送炭、修廊柱——三天之内,李德在哪间耳房歇脚、跟谁递过眼神、夜里往哪处后门溜达,自然就浮出来了。”
赢璟初眼前壑然一亮,一拍膝头:“对啊!我怎把这茬忘了?”
“走,这就带你去见他。”司徒云飞起身整了整袖口,笑意温润。
“好。”赢璟初应声唤人备车。
两人乘马车直抵丞相府正门。车帘掀开,司徒云飞踏阶而下,目光如刃,直刺李德:“丞相府的暗卫,藏在哪?”
李德不动声色扫了眼四周,垂首拱手:“两位稍候前厅,容属下去请示一声。”
不多时,一道灰影疾步穿过回廊而来。赢璟初抬眸打量——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书卷气,又藏着一股收得住的锋利。
李德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不高不低:“属下李德,参见太子殿下。”
赢璟初静默片刻,目光如钩:“你就是那个替人盯梢的?”
“是。”
“本宫不绕弯子——你怎么进的丞相府?又是谁,准你进的?”
李德略一抬头,撞上赢璟初沉静如渊的眼神,脊背微僵。那身蟒纹锦袍不怒自威,周身气场压得人喉头发紧,仿佛多喘一口气,都是僭越。
他喉结微动,语速放慢:“回殿下,属下原是流民,饿倒在丞相府后巷,被丞相爷亲自扶起,赐饭授职……这些年尽心办差,不敢懈迨。只是——”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属下敬他如父,愿以馀生报恩。”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太软,太满,反倒象块没揉匀的面。
赢璟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而缓声道:“既如此,你留在这儿,继续当你的差。”
李德肩膀一松,伏地叩首:“谢殿下不弃!”
“起来吧。”赢璟初抬手示意,“把府里该说的,都说清楚。”
“是。”李德站定,从垂花门说到藏书阁暗格,从西角门守卫轮值,讲到后园假山第三块青砖松动——句句清淅,毫不含糊。
赢璟初听罢,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划:“既已择主,往后不必再称‘太子殿下’。”
李德一怔:“那……属下该唤您?”
赢璟初唇边掠过一丝浅笑:“随你高兴。”
李德垂眸半晌,忽道:“所有暗线,都在城外那座别庄里交接。”
“别庄?”赢璟初眸光骤冷,“丞相把那处卖了?”
“卖了。”李德点头,随即垂眼,“此乃相府私产,属下不敢妄议。”
赢璟初看他神色,便知问不出更多。可那庄子,他势必要攥在手里——图纸、密道、接头人,全在那里。
“地图,三刻钟内交到我手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价钱随你开,但本宫只听一句准话:买,还是不买。”
“遵命。”李德躬身退下。
门外侍卫早已候着,摊开素纸,几笔勾勒出山形水势与庄门方位。李德接过,指尖摩挲着墨迹未干的纸角,眸色渐沉。
“主公,真要拿下这处?”
赢璟初望着窗外浮动的树影,声音很轻:“这庄子,我非得不可。”
李德久久未语,终是长叹一声,将图纸妥帖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赢璟初静坐良久,目光缓缓扫过厅内雕花窗棂。
那些未曾谋面的丞相府女眷,传闻中个个风姿卓约,腰若扶柳,眼似秋水……他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腿,又望向天边流云。
李德究竟是谁的人?为何偏偏是他,成了那根最细、却最韧的线?
若他真是丞相的人,今日这一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