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目光冷得能刮下霜来,盯住那张蒙在黑布下的脸。
“把丞相的底细挖干净。朕倒要看看,他骨头缝里到底藏了多少故事。”
黑衣人喉间低应一声,旋即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夜色里。
丞相回到司徒府时,司徒云飞正立在朱漆大门外,风掀动他半旧的袍角。
见人回来,他眼底霎时松了口气,眉梢都舒展开来。
“可算回来了!我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儿。”
丞相视线一垂,落在他右臂缠着的素白布条上。
“伤得重不重?”
司徒云飞下意识抬手按住骼膊,脸色微僵,勉强扯出个笑:“早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瞧过,敷了三副药,早不碍事了。倒是你——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扣进天牢?”
丞相望着他眼里的焦灼,喉头微微一热。
“摔了一跤,磕破了额角。”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单薄。可那些弯弯绕绕、刀光血影,他实在开不了口。
“恩,先回去歇着吧。有事,随时进宫寻我。”
丞相点点头,转身离去。
司徒云飞望着他背影,无声叹出一口气。
他头一回恨透了自己。
若不是他疏忽,大人怎会撞上那群豺狗?
司徒府上下见他平安归来,人人脸上都泛着光,厨房里灶火通明,硬是摆出一桌热腾腾的家常菜。
饭后,丞相独坐在院中青石凳上,摊开一卷旧书。
“大人,茶来了。”
管家将青瓷盏轻轻搁在石案边,躬身退下。
他抿了两口,抬眼望向天上那轮清冷的月,心口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赢璟初下了死令:此事,一个活口不留。
五千精兵在北境苦战数月,竟捧回这么个结果——捷报未至,丑闻先沸。赢璟初当场砸碎三只御窑茶盏,震得满殿宫人跪伏如稻。
他原以为这事能悄无声息地压下去,谁知丞相才出牢门,风声就刮到了他耳朵里。
丞相府里有内鬼。
这消息像根毒刺,扎得他眼底发红。
他要揪出那人,拿命补过。
内鬼已伏诛,可还有漏网之鱼,舌头没全割干净。
暗卫、边将、旧部……人人都嗅出了味儿,暗中撒网,追着蛛丝马迹往府里刨。
司徒府,就这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消息传到赢璟初耳中那日,他拂袖掀翻整张紫檀案,即刻调兵围府。
可司徒府高墙厚壁,踞于城东高地,易守难攻。几番强攻,损兵折将,城墙纹丝不动。
赢璟初试遍计策,终究锻羽而归。
府中暗卫也察觉了异样——墙外林子里,有人蛰伏如蛇。
可对方出手狠准快,暗卫们刚露头,便接连倒下,血溅青砖。
他们心里清楚,府中这批人,是丞相亲手挑、亲手训出来的,个个都是利刃。
可来者更象淬了寒冰的钩镰,招招锁喉,毫无还手馀地。
眼看就要全军复没,谁也没料到,最后一刻,丞相竟从角门奔了出来。
暗卫们一愣,随即红了眼——拼着断骨裂筋,也要把他推出去。
丞相却猛地刹住脚,声音哑得象砂纸磨过铁锈:“别管我……留下,陪我。”
话没说完,眼圈已红透,泪水顺着下颌滚进衣领。
暗卫们懂他。这位大人从不怯阵,更不畏死。他说不必护,必有深意。
当年,他们是流民、是逃卒、是没人要的废棋。
唯有他,伸手柄他们一个个扶起来,给了名字,给了刀,给了活路。
如今靠山塌了,他们还有什么可留的?
“我不用你们护……留下陪我。”他哽着嗓音,泪珠簌簌往下掉。
没人答话。只听见剑鞘出声、衣袂撕风——七八道身影齐齐拔剑,朝着他疾扑而来,分明是要同赴黄泉。
丞相大骇,连连后退。
暗卫们见他不躲不挡,反倒愈发决绝,眨眼间便将他围成铁桶。
他被逼至墙根,面色惨白如纸,却挺直脊梁,一言不发。
他们认得他是谁,更记得他给过的恩义——剑尖离他咽喉仅寸许,却再不敢往前递半分。
可眼睁睁看着兄弟横尸眼前?不能忍!
于是刀光骤起,一拥而上。
丞相闭目待死,耳边只剩风声呼啸。
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未至。
他迟疑睁眼——一柄寒刃悬停在他鼻尖前,锋芒森然,距离不过两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