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都知道，就算有细胞分裂药剂辅助，罗辑至少还能活数百年。”
“数百年坐在那把椅子上，每天面对那颗红色的按钮，每天被智子注视，每天考虑要不要按下毁灭两个文明的开关……”林远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觉得他还能变回原来那个罗辑吗？”
又是一阵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下氧气供应系统微弱的嗡鸣声。
“他还能和他的妻子、女儿像过去那样相处吗？”林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个每天握着人类命运开关的人，回到家，能做到''''今天工作很累，但看到你就好了''''那样平常的对话吗？他的妻子还能用看普通丈夫的眼神看他吗？他的女儿还能在他怀里撒娇吗？”
维德终于开口：“你在保护他。”
“我在给他选择的余地。”林远再次转身面对维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年之后，我会找他谈。”
“到那时候，他会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牺牲什么，不仅仅是时间和精力，更是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全部可能性。”
“到那时候如果他依然选择坚守，我会尊重，如果他选择交出来，那我们就会顺理成章地接管。”
他顿了顿。
“但你，维德，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如果最终是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几十年、几百年后……”
“我不需要想。”维德打断了他，平静得不像话，“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坐上去就不会变。”
林远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不得不承认，维德说的是事实。
有些人天生就是火种，放在哪里都会燃烧。
而维德天生就是一块冰，即使放在熔岩里他也不会融化。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维德和章北海就是一路人，他们是自己信念的主人。
“好吧，”林远吐出一口气，“那就再等一年，威慑纪元三年初我会去找罗辑，到时候就轮到你上场了。”
维德微微颔首，没有道谢，也没有再多问。
他径直飘向出口，在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背对着林远说了一句：
“就一年，不要让我等更久。”
然后门关上了。
林远重新望向地球，那片淡蓝色的弧面在面前缓缓旋转。
他在想罗辑此刻在做什么，大概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对着那颗按钮发呆。
他在想一年之后的某一天，当他走进威慑中心，告诉罗辑“你可以卸下来了”的时候，那个曾经游手好闲的男人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会笑吗？
会哭吗？
还是会像维德一样，面无表情地说一声“好”。
林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罗辑怎么选，人类都需要一个像维德这样的执剑人。
而他能做的，就是让这场交接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场阴谋。
哪怕它本质上就是。
……
威慑纪元二年的深秋，在地球online的虚拟空间内，林远站在太阳系联邦联席会议的主席台上。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地球国际和舰队国际的联席代表、科学国际的观察员、以及来自各大洲政要的面孔。
整座会议大厅漂浮在虚拟空间内，透过穹顶的透明屏障，地球的弧面在上方安静地旋转，蓝白相间，美得像一颗从未被人类玷污过的蓝宝石。
这是一场例行的面壁者听证会，自从罗辑以面壁者身份建立威慑体系后，面壁者这个身份并没有被彻底废除，而是转化成了一个更偏向战略咨询的象征性职位。
人类需要“面壁者”这样的存在，来提醒自己危机从未远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场听证会的名义是“关于威慑纪元中期战略规划的补充说明”，但所有人都知道林远从不在无关紧要的场合露面。
当他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全场的窃窃私语几乎在同一瞬间熄灭了。
“诸位，”林远开口，声音传遍虚拟空间的每个角落，“威慑纪元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年，我注意到一个令人不安的共识正在形成——那就是‘三体人已经被我们吓住了，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会场里出现一阵轻微骚动。
舰队国际的几个高级将领交换了眼神，地球国际的议员们则开始低声议论。
“这是危险的错觉。”林远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切入主题，“黑暗森林威慑是双向的，今天我们能威慑三体人，是因为我们掌握着暴露三体世界坐标的能力。”
“但如果未来某一天人类的技术实现了赶超——”他停顿了一下，“三体人会不会反向威慑我们？”
会场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