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曾经游手好闲、泡在万花丛里对花解语的社会学教授,只是命运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回到那个阴冷的冬眠仓里,或者干脆找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看着星星发呆,那些星星里,有一颗已经被他亲手诅咒了。
但他不能。
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使命感,而是因为摆在他面前的现实太过残酷。
他一旦撒手执剑人的席位便会空悬,进而导致整个威慑体系瞬间崩塌。
三体人的智子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地球,经过几十年的学习,它们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计谋,它们知道罗辑的犹豫,也在试探他按下按钮的决心。
罗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按钮重若千钧,按下去就是两个文明的同归于尽。
那这时候就有聪明的小伙伴要问了,他为什么不干脆辞掉?
因为没有他没有继承人。
执剑人这个位置是极其敏感的,针对执剑人位置的任何操作都具有极高的风险。
表面上看,唯一一个真正具备威慑意志、能在任何极端情况下都毫不动摇的人其实是林远。
可问题就在这里,林远不是人类。
罗辑不知道林远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执剑人必须是人类。
如果让一个非人类握着毁灭两个文明的开关,那不仅是对三体人的讽刺,更是对人类自身的背叛。
舰队国际和地球国际绝不会同意,而罗辑自己也无法跨过这道心理防线。
于是罗辑成了那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他就像坐在火山口上的守夜人,明知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会疲惫,会恐惧,会对女儿的照片流露出柔软的眼神,却必须把自己伪装成一座冰冷的威慑机器。
每次进入威慑中心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在整座白色空间内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他:
你并不是一块石头,你有血肉,有牵挂,有不想失去的东西。
这恰恰是最大的风险。
三体人也拿捏了这一点。
智子曾经在罗辑面前投影过一个场景——他的妻子庄颜和女儿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嬉笑。
罗辑知道那是威胁,但他依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可以在理智上告诉自己按下按钮是为了保护她们,可如果那一刻真的到来,他的手会颤抖吗?
他会因为那一瞬间的犹豫而错过威慑窗口吗?
这种摇摆不定正是维德与罗辑的本质区别。
维德没有这些羁绊,或者说,他能把一切都剥离成纯粹的逻辑问题。
文明存续大于一切,毁灭按钮就是用来按的,没有任何情感能在那个瞬间干扰他的判断。
罗辑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更痛苦。
他既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戮机器,又无法容忍自己因为人性的弱点而让人类文明陷入万劫不复。
他偶尔会在半夜醒来,望着天花板想:
如果林远真的是人类,该多好。
那样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烫手山芋丢过去,然后去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可惜林远不是,所以罗辑只能继续坐在这把烈火烹油的椅子上,一边祈祷三体人别真的逼他按下按钮,一边等着那个真正的人类继承人出现。
哪怕他心里清楚符合条件的人或许永远都不会来。
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让罗辑的威慑度像钟摆一样微微晃动。
他知道智子在看着,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是一个被时代绑架的普通人,做着连神明都会犹豫的事。
威慑纪元2年,林远位于地球同步轨道之上的星空科学院,那是科学国际新的大本营。
维德漂浮于这座看着像办公室的地方,看着同样漂浮着的林远,他开口说道:
“林远先生,距离我苏醒已经过去了七八个月,你在犹豫些什么?”
维德的声音相当冷漠,语气中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质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悬浮在舷窗前,目光穿过透明的舷壁,望向地球弧面上那一层淡蓝色的光晕。
“七八个月?你可能还需要等更久。”林远终于开口。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即使在失重环境中也保持着近乎军姿的男人。
维德穿着普通的灰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这就是托马斯·维德,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面对何种局面,他永远是他自己。
“你在拖延,”维德说,“对于你来说七八个月足够的思考,可你没有行动,只说明你在犹豫。”
“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