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急着开口,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指轻轻的撑开赵文远的眼皮。
烛光贴近,那双半睁的眼毫无动静。
“瞳仁已散,灯光近照也不见收缩。”
朴月声音很轻,却足够屋里每个人听清。
她又俯身靠近死者口部,片刻后,才抬起眼。
“口鼻之间,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胡县令一脸茫然,刚想问话,季尘已经抬手拦了他一下。
季尘的眸色沉了下去。
六扇门旧卷里,凡口鼻带异香的,多半都与烈毒脱不开干系。
所谓的鬼剃头传言,在这一缕异香面前,已经开始站不住脚了。
他再看朴月时,眼底那点轻慢已经收了起来。
朴月没有理会旁人的变化,她的视线落在赵文远那颗被剃得干干净净的头上。
她从木箱中取出一截铜管。
铜管顶端嵌着水晶薄片,贴近烛光时能将头皮上的细纹放大数倍。
胡县令看得一愣。
季尘也微微眯起眼。
一把小刀、一盆清水,寻常仵作验尸便够了。
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却藏在朴月这只木箱里。
一个县衙女仵作,哪来这些稀罕物?
朴月俯下身,铜管贴着死者的头皮一寸寸地移过。
她看得很慢,慢得屋里只剩下呼吸声,还有胡县令不安的挪脚轻响。
季尘没有催。他知道,朴月看得越久,尸身上藏的东西就越不简单。
烛光透过水晶片,扫过死者头顶。
忽然,朴月的动作停住了。
铜管被她放下,食指伸出,在头顶正中偏后的地方轻轻一点。
“这里。”
季尘立刻上前。
胡县令也壮着胆子凑了过来。
那片青白头皮上,藏着一个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红点中央凝着一点暗色血痂。
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一个寻常毛孔。
季尘的呼吸顿了一下。
朴月直起身,神色仍旧平静。
“这桩案子,凶手有手,有针,也有毒。”
一句话落下,胡县令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针?什么样的针?”
季尘的声音压低了。
朴月道:“我只能详述凶器的形貌模样,究竟是何等器物,这还得请季捕头自行断定。”
随后,朴月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凶手用过极细的针状利器,从头顶百会附近刺入。”
“针尖入得极深,伤口又极小,若有头发遮着,几乎查不出来。”
她看向赵文远青紫的嘴唇。
“致命处在针上的烈毒,与他口鼻间那股苦杏仁气味相互印证。”
胡县令听得后背发凉。
“可……可他的头发为何全没了?”
朴月目光扫过床底那把剪子,又看向散落的几缕黑发。
“剃发只是障眼法。”
“借鬼剃头的传言乱人耳目,也能清理发根附近的血迹,让针孔混在毛孔里。”
她顿了一下。
“凶手很懂尸身,也很懂人心。”
季尘眉头一皱,这句话,比单纯说杀人更重。
懂尸身,说明对方知道如何藏痕,懂人心,说明对方早料到赵文远光头暴毙后,花楼会乱,赵家会怒,县衙会怕。
只要所有人都盯着鬼神,真正的杀招便能藏过去。
“毒能定吗?”
季尘问。
朴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取出一根银针,先在死者唇齿边轻轻一探,随即又放到烛火旁细看。
银针的颜色变化极浅。
朴月眼底多了些凝重。
“寻常砒毒反应不会这么轻。”
“眼下只能断定是烈毒,气味近似苦杏仁,或与西域传来的杏仁毒有关。”
“要定毒,得验酒,验针,还得找到凶器。”
季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西域烈毒。
这种东西,寻常花楼恩怨绝对碰不到!
赵文远的死,恐怕已经不是赵家一个纨绔子弟的事了。
看着朴月,他心中的疑云更重。
一个县衙仵作,怎会认得六扇门密卷里才提过的毒?
朴月却已走到床侧,轻轻地抬起了赵文远的右手。
“还有这里。”
她摊开死者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嵌着几粒暗红色的泥土。
季尘凑近看了一眼。
泥粒又细又干,颜色比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