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殺戮之下,天下即使一統,又如何能夠安穩?又如何能夠安寧?
若是不顧一切揮刀斬下,那草原之上虎視眈眈的突厥又怎會放棄這個機會?他們必定會南下掠奪,重演當年魏晉南北朝的故事,讓中原陷落,讓大地燃燒。
屆時他宋缺便要成為名留青史的罪人,成為罄竹難書的惡霸。
可若不這樣做,相比小小的嶺南,這天下的混血佔比終有一日會將一切都消磨殆盡。
宋缺知道,等自己百年之後,嶺南絕對會與他地接軌,成為王朝中的一部分。
屆時百姓流通、各地通婚混雜之下,嶺南終有一日也會變成其他地方那樣,沒有任何區別。
身死道消,一切的一切早就已經將之呈現在宋缺的面前,告知了他所謂的堅持沒有任何意義。
那麼他仍舊堅持著這件事的意義是什麼呢?
宋缺不知道,只是他覺得他一定要這樣做而已。
所以這場夢該醒了嗎?
宋缺將杯中酒水一飲而下,面露苦澀之意。
那一往無前的刀為何會在鞘中藏鋒?也許真的是在藏鋒,但更多的是因為那鋒芒早已被各種各樣的枷鎖磨去,再難以恢復到當年那傲視天下的霸道。
“宋閥主,我當年遊歷江湖之時,曾在一處秘境中找到一處遺蹟,在建築內,我見到了一位老前輩留下的四把劍。”
“第一把,乃是一把鋼劍,鋒芒畢露,持之橫行天下,莫不能敵。”
“第二把,乃是一把軟劍,技巧圓滑,劍勢詭譎,卻因誤傷義士而被棄用。”
“第三把,是一把重劍,重若千鈞,無鋒無芒宛如一塊門板,持劍者能悟得‘重劍無鋒,大巧不工’的道理。”
“第四把,是一把木劍,那是持劍者從有劍至無劍,已能做到草木竹石均可為劍。”
“雖非刀道,但劍道之理與刀有相似之處。”
李寄舟說完四劍劍境,宋缺聽來如痴如醉,以此四劍境映照己身,竟也能從中汲取出些許感悟,讓宋缺若有所悟、萬分感慨。
最受激勵的自然是師妃暄,劍心通明境自行咿D,助師妃暄消化著這四劍劍境中蘊含的道理,讓她本身的劍道再行精進。
“無劍勝有劍…”宋缺感慨一聲:“果然刀劍之理殊途同歸,他是無劍勝有劍,我亦是無刀勝有刀。”
“但你告訴我們這些,是想說明什麼呢?”
“在宋閥主看來,四劍劍境最強的是哪一種?”
“當然是最終一劍,無劍勝有劍。”宋缺想都不想,立刻回答道。
“妃暄,你呢?”眼看師妃暄面露沉思之意,李寄舟轉而詢問著她的看法。
“我也想回答無劍勝有劍的,可是我總感覺有些不對。”
“當然不對。”李寄舟哈哈大笑道:“無劍勝有劍的確是劍道頂峰,我並不否認,但這是劍道的境界,達到或達不到,這個境界就擺在那裡,等待著人去發現。”
“可弱冠之時,第一劍境,若是錯過便就錯過,絕無重來可能。”
“年少之劍,意氣風發,所向披靡,最是強大。”
“宋閥主今日的刀,雖比年少時強出千百倍不止,但如今的你,當真能如年少時那般毫無顧忌,心懷純粹的戰意,以最純淨的自己,除手中刀外,再無他物地揮動手中的刀嗎?”
宋缺沉默。
“人之一生,有些東西一旦錯過便就錯過,並非永遠無法觸及,而是心境已變,再難找回當年的純粹。”李寄舟繼續道:“閥主,人的每一個階段,都是值得珍惜的。”
“沒想到我居然能忘了這麼簡單的道理。”宋缺長嘆一聲,活得越長,所感受的越多,便越是難找回當初的那份純粹。
就像方才他二話不說,立刻選擇了第四道劍境那樣,看似最強,實則是歷盡滄桑之後的妥協與認命,是在一切都已發生之後的無奈,象徵著一切的終結。
命叩膯⒊膛c終點,是站在起點時暢想著未來,身處未來時回憶著過去。
然而暢想終有一天能達到,回憶卻終究只有回憶了。
“大哥。”馬車外傳來其他人的聲音:“杜伏威到了。”
“哦,讓他進來。”宋缺收斂心中的思緒,連忙說道,“剛好有關隋軍的問題,我也有些事想要問他。”
“是。”馬車外,宋閥中人應諾退下,不過片刻,杜伏威便推門而入。
此刻的他沒了當初拿下寇仲與徐子陵時的意氣風發,也沒了當時一統江淮之間的傲然,雙眼通紅,面色憔悴的他已是好幾天沒有閤眼,時刻處於驚慌之中,已然是食不知味、寢不能寐,飽受折磨。
這個症狀,只有在身處宋閥時才能稍稍得到緩解。
“